夜半的官廨,远比殷伤想象中更冷清。
蹲伏在门前的石狮仍旧醒着,眼睛上蒙了一层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意。门楼上挂着细长的灯笼,内里藏着镜面,将月华与火光汇聚成一束,明晃晃地照在庭前,倒有些类似于悬棺谷地中激发翡翠钟楼的机关。
而守门的锦衣儿郎与黑衣侠客却是不见了踪迹,甚至连黄狗与苍鹰都没有留在原地,门前空落落的,独有林木倒影如藻荇交横。这安宁景色在两位看惯诡局与兵法的来客眼中倒颇有些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的意味,仿佛只要有人踏上这片寂静领域,就会有无数士兵自暗处一拥而上,将心怀不轨者砍作臊子。
他们几乎要肯定周围埋伏了暗卫,然而,不论两人如何谨慎而细致的探查,最终得出的结论都惊人地一致——周边没有人,甚至连一个用作警报的术法或者结界都没有,堂堂千秋陵官廨就这样房门大开,对一切来者毫不设防。
蹊跷,十成十的蹊跷。
“你怎么看?”殷伤半蹲着身子,手掌按在墙头,衣袖被用心卷好,不至于被风得哗哗作响。衣带当风自然是英武的,但似乎并不利于潜行。
“明白坦荡,洞然八荒,无有隔碍。此乃君子作风。”夏政随口道,末了,才端正神色,看向殷伤的眼睛,“但这不像他的作风,平沧将军治下的霄汉军向来以军纪严明著称,他又怎会带头遣散护卫,将军独行可非兵书所言啊。”
殷伤白他一眼,“也不知是哪个将军把公务都推给部下,自己就因着随口说的所谓惊喜,千里迢迢赶来这危机四伏的千秋陵。”
“可我觉得你是开心的。”夏政低头学着他的模样收拢文武袖一半宽大的衣袖,“若你当真不赞成的话,见到我的时候根本不会询问什么,直接一张符咒拍下,送我去千里之外了”
“你觉得你很懂我?”殷伤故作漫不经心的口吻,手掌却在对方看不见的角落里攥紧了。
“不敢妄言懂与不懂。”夏政看着他,“只是漫天风雪吹落星河万里,旁人也许会为你撑伞,而我会更乐意于在能见着雪景处铺毡对坐,煮青梅热酒,设棋枰锦衾,贪一晌欢愉。”
殷伤按他所说幻想,不由低眉浅笑。
这当真是他偏爱的风格,清闲自在、安静祥和,纵然风雪压城世人求一屋檐遮蔽,他仍旧贪恋那雪地中徜徉的幽雅。
只是……
“雪地、饮酒,你当真不会被冻得当晚发起高烧,翌日撒手人寰?”
夏政轻声咳嗽。
“我现在的体质还是可以的。”
“也就是说,以前的确有被冻死的风险咯。”殷伤断章取义。
“……你开心就好。”
既然无论如何都探不到除了两只石狮以外的守卫,殷伤也懒得思虑平沧将军这一手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阳谋究竟是何居心,叉着手大摇大摆顶着石狮的凝视跨过门槛,随即对上一双苍老混浊的眼眸。
他下意识想要在对方脑门贴上符纸,实际上他也的确这样做了。好在对准了对方眉心的咒符在半空被夏政截住,剑气将黄纸从中一分为二,露出墙面上被阴影遮挡的、栩栩如生的一张画卷。
那竟是一张泛黄陈旧的画卷,描绘着慈眉善目苍老妇人。按理说亲眼观瞧过画师大赛作品的殷伤也算见过世面,不该被一幅画唬到。奈何这画中人的确是活灵活现,密集而皱褶的鱼尾纹中写满故事,干瘪双唇微微开合,露出掉光了牙齿的粉红色牙床。
画中人仿佛在说话,这是对画师高超画技的赞美与认可。但画中人的确在说话,这就有些惊悚了。
而且上次来访时没有这副画啊,虽说彼时他也并未怎么注意官廨内部陈设,但这样摆放位置不合常理又怪异非常的画作,再怎么说也不该被人忽略才对。
而夏政在他身侧笑出声来。
“难得有件你不知道的东西。‘画中家婆’,霄汉军中公开的秘密,也算是百年元老了。据说是某一代极擅长绘画的平沧将军按照自己外婆的形象绘制,因颜料中添加了某种失传秘方,使其五官皆可活动,恍若生人。”
“不过一般来说她都是挂在新兵营门口,用来吓唬想要半路逃跑的兵卒的,因为被吓到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且老兵们总是乐于看到新兵被惊吓时狼狈的表情,所以这情报就在这种莫名其妙的默契中封死在霄汉军内部,从未对外透露。若非韩泠少年在我家暂住时提起,怕是我也不会知道。”
短暂的惊讶后,殷伤也回过神来,凑近画卷随意看了两眼,“听起来像是和灵画师类似的手艺,只是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放在这里防盗是不是有些浪费了。”
他看着画,而夏政看着他,片刻之后,才好似从嗓底发出声音。
“谁知道他们如何想的呢。”
了却一段小插曲,两人也并未一路招摇,毕竟虽是夜半,但特殊时刻,留宿官廨连夜理事的官员也不在少数。贴着墙根潜行,绕开几处仍旧燃着烛火的房间,再从困倦到倚着门柱打瞌睡的小厮面前悄悄溜过。星子眨了几十次眼睛后,两人终于停在理事厅前。
而厅中光线晦暗,唯桌案上一豆烛火,照见桌后修长人影,正跏趺而坐、闭目静思。
门轴发出一声细微呻吟,听见两人推门的声音,韩泠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神志看起来仍是有些涣散的,好似对什么都不甚关心,整个人仿佛蒙着一层薄纱,以至于猜不清究竟在想些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殷伤身上,没有多少波动,而后缓缓挪向夏政,轻轻歪过头,流露出几分疑惑。
殷伤心中暗动,这不是故人相见该有的神情,能稳坐将军位的聪明人,总不至于连儿时伙伴相貌如何都能遗忘吧。
韩泠毕竟久居高位,即便心中似有疑惑,即便此刻的确不是常规的待客时间,却也没有当即命人将他们拿下,只是声音平静地开口,语气宛若一潭死水。
“二位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前日曾与山人见过,倒还记得,这位看起来虽眼熟,本将一时却也记不得是何年何月曾有相逢之缘了。”
“草民不过一介江湖布衣,蒙望月山人救命之恩,随他做个侍卫,不过结草衔环罢了。”夏政有模有样地抱剑行礼,“贱名不堪,恐污了将军尊耳,便不自报家门了。在下久闻平沧将军大名,今日有缘得见,三生有幸。”
韩泠却只盯着他手中的白羽松文看,夏政并没有将白羽松文那形制特殊的六重羽翼护手藏起来,只是剑鞘用黑布裹了一层,略微掩盖寒芒。
“你的剑很不错。”他轻轻揉着鬓边。
“家传的,毕竟有些年头。”夏政垂下眸子,侧身站回殷伤身后。
韩泠的确不记得他了。
青霜将军府与平沧将军府虽称得上一句世交,但真正会面的机会并不多。历代青霜将军常年率领赴雪军镇守西南,除了夏政因先天不足常年留守琳琅京外,几乎只有逢着弄璋弄瓦、扶柩归山时才会返京。而平沧将军常年处理东南军务,虽比西南稍安,也只隔三差五进京述职。两家同时在京实属不易,他与韩泠也不过是少年时相处过短暂数日,往后一概以书信联系。
不知是因为长久未曾见面,还是时光总会将人捏塑成其他形状,他总觉得韩泠似乎变了不少,不论外在还是内心。
岁月总是无情。
“行了,闲言少叙吧。”殷伤拨开夏政,站到韩泠面前,语气不卑不亢,“深夜前来可不是为了您二位闲聊的,将军,我想向您请教些事情,还望如实回答。”
韩泠的面色微有些冷硬,“阁下看起来更像是在兴师问罪。”
“那就当我是来兴师问罪的吧。”殷伤随意搬了张木椅,倒坐在桌案前,一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韩泠,“毕竟可能与千秋陵所有百姓的安危相关,也由不得我这一介白身来审将军了。”
夏政在他身后缩了缩脖子,虽说清楚他口中的将军并不是指自己,但听殷伤这样平淡的语气,他仍是觉得后颈一凉。
韩泠久久凝望着他,而后轻叹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两手搭至身前。
“请说。”
“那我就先聊一聊这次疫病的始末吧。”殷伤简要讲述了关于食病莲、花粉与水中铁锈的发现,隐去自己种下莲花的事迹不提,也没有讲述在离琅山悬棺谷地中与分火的小小交锋。韩泠沉默着听他讲述,面色平淡,看不出惊讶,也看不出意外,只是略显出几分悲伤。待殷伤说罢,才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阁下一路辛劳,本将代千秋陵百姓谢过。”
他的话语毫无平仄,全然是陈述的句式,听起来不似赞誉,倒会让多心人品出几分挑衅在内。不待殷伤回应,他便直起身子,漫不经心在桌案边的书册上记下几行,“本将会派人调取各处水质进行比对,不得不说,人手用在这儿,总好过调查盗尸人的行踪。”
不说倒也罢了,提起此事,殷伤只觉自己对眼前人残存的好感也愈发淡薄。记忆中的韩泠从不会因为所谓人手不足而放弃任何可能的线索,即便在刚处理了整个千秋陵官员后仍旧能分出人手帮他四处盯着堤坝进度。而面对如今这个语焉不详、行事淡漠的家伙,他也只能将其归结于自己识人不清,亦或人心易变。
殷伤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到近乎麻木的面孔上找出破绽。但他的尝试注定落空,韩泠的表情无懈可击,既不过分关切,也不刻意回避,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却始终不会主动出击,仿佛只在扮演一位尽职尽责的将军,而失了当初的锐气与锋芒。
于是他最后的耐心也被消磨殆尽,捡过不远处的墨锭,指尖描摹着金漆描绘的灵鹿徽记。
“我初到千秋陵,对军中事务不甚了解。不知霄汉军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韩泠的目光转向他,尽管殷伤言语间涉及最隐秘的军方动向,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平静到让人发寒的表情。
“阁下想要了解什么?”
他分明是对着殷伤反问,回应他的却是夏政。
尽管对绝大多数人说的故事多少都有隐瞒的部分,但殷伤的故事却从始至终没对夏政有所隐瞒,一路上听他说完这两日的经历,对于离琅山内那缕无面魂魄的来历,以及对方残存记忆中的古战场,夏政倒有些自己的推测。
于是他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
“江南地区富庶而肥沃,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既多战事,自然多有死伤。无处归去也未经超度的幽魂经千年积累,聚于山峦丘陵之间,自成一片天地,内藏远古战场,名曰‘青山’。”
“青山内,多魂气残念,时常孕育出凶悍阴兵,为祸乡里。镇守东南的两支军队,霁月军负责沿海巡猎,而霄汉军之所以选择在江南地区屯兵,除了保证机动性外,最核心的原因,就是要负责镇压、清理青山阴兵。”
夏政笑容温和,话语却好似毒舌獠牙,道:“近几年来,青山可有暴动?”
夏政这几乎堪比炸雷的话语落下,韩泠那亘古不变的僵硬面容终于有了些许松动,眉梢微扬,避重就轻道:“阁下以江湖人士自居,说起军务,倒更像正规行伍出身,且衔位不低,连此等隐秘都知晓。”
殷伤冷笑,道:“现在是我们在发问。”
“这儿是我的地盘。”韩泠泰然自若,“二位似乎忘了,夜半潜入官廨威胁朝廷命官,本就是重罪。如今我只是看在药庐的面子上不追究责任,二位还当真以为我是你们的阶下囚么?”
他缓缓活动着颈子,指尖在乌黝桌面上一下一下叩动,不怒自威。强大的气场无声蔓延开来,让人不由绷紧脊梁,连呼吸都变得和缓许多。
“我没有深究二位的身份已经算是足够客气了,所以,二位或许也可以多信任我一些。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你们似乎已经把我当作此次疫灾背后的罪魁祸首看待了,而这——恕我直言,让我有些不快。”
殷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身子向后倒了倒,深深吸了几口气,将自从明确疫病源头后就一直积压在心底的火气略微散去几分。不管韩泠的为官之道如何,他的目光还是很毒辣的,殷伤的确已经把平沧将军高悬在自己怀疑榜单的最高处,仅次于未知身份的异域“僧人”以及那位执灯的神秘人。
“你说的不错,青山的确不太平,近十来年阴兵借道的频率更是有增无减。到了最近五年,大半霄汉军士兵几乎都是宿在秘境里,以备随时剿灭敌军。所以你也看出来了,即便是面对疫灾,我真正能调用的军士也不多,好在有江湖上的朋友帮忙,才能维持住局面。”
“至于死难者,不计其数。”
口中说着残忍的现实,韩泠的声线依旧平稳。殷伤和夏政倒是对此颇有些感同身受。他们每个人都曾无数次见证过杀戮与死伤、分离与诀别,心仍旧是柔软的,却早已生出厚厚的外壳,虽仍旧会哀悼、会遗憾,但也不那么容易感到痛苦了。
“敢问将军,近年来,死难者中,军衔最高者是谁,尸骨是否尚存,又葬在何处。”殷伤略微停顿以示对死难者的尊重,随后才缓缓说道。
平沧将军略微皱眉,显然对这样略显唐突的问题并无好感,但仍旧回应道:“两年一个月又十七日前,我的副将。他已没有亲人在世,尸骨按照遗言,由他的侍卫亲兵隐秘安葬。”
时间与军衔都对上了!
夏政和殷伤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笃定,踌躇片刻,才由语气相对柔和的夏政开口,道:“敢问那位副将姓甚名谁,带他下葬的军士是否在千秋陵中?”
韩泠沉默了一瞬,眼神透露出一瞬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