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猛地推开一道道略显沉重的黄铜拉门，裙摆在杜伊勒里宫冰冷的大理石走廊上拖曳出刺耳的沙沙声。一路上你甚至不敢回头，生怕路易那双带着嘲讽的碧蓝眼睛还在阴影里盯着你。

直到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侍女惊诧的目光中砰然关上，你才像是终于脱水的鱼，脱力地靠在门板上。

天花板上垂挂的水晶吊灯在晚风中轻微晃动，细碎的撞击声打破了房间的死寂。墙壁上贴着浅金色的墙纸，那些繁复的百合花纹在烛火下闪烁着华丽的光泽。你慢慢走向那面一人高的穿衣镜，镜子里的少女面颊绯红，原本整齐的盘发在刚才的快走中彻底散乱。最刺眼的，莫过于那双红肿得有些过分的唇瓣——它在那张娇艳的脸上显得极其突兀，像是被野兽标记过的领地。

“该死……又输给那个讨厌鬼了！”

你来不及分清心中的躁动是因为什么。你也不想分清。你只是对着镜子中的假想敌发脾气，可声音里却带着连你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轻颤。

你不禁想到了以前。

你想到了六岁那年的春天，在那场被母亲领着的下午茶聚会上，你穿着层层叠叠的蕾丝蓬蓬裙，像个被捧在掌心的精致娃娃。而路易·德·蒙特斯潘，那个比你大一岁的男孩，穿着当时最华丽的深蓝丝绒外套，领口叠着夸张的蕾丝，骑着一匹纯种的白色小马，高傲得像个正在巡视领地的国王。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你，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其他男孩见到你该有的羞涩，反而带着一种天生的顽劣：“喂，你是雷诺家的那个小矮子吗？你的裙子真像个巨大的奶油蛋糕，我想我的马一定很想尝一口。”

你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允许有人比你还张扬？你二话没说，直接把自己手里那块涂满果酱的馅饼狠狠扣在了他那件一尘不染的丝绒外套上。

那一刻，路易那张在你看来漂亮的令人讨厌的脸彻底僵住了。他丢下小马，气急败坏地追着你跑过整个玫瑰花园，然后被你反手推进喷泉池里。当然，你也没能讨得了好—你繁复的裙摆成了累赘，你被路易一把也拉进了水池。直到大人尴尬地把两个落汤鸡捞出来时，你们还在隔着水池互相做鬼脸。

从那以后，你们的每一次见面都像是一场精心筹谋的微型战争。

在塞纳河畔的野餐会上，他会坏心地扯掉你帽子上的昂贵羽毛，而你会趁他不注意在他的猎靴里塞满黏糊糊的烂泥；在沉闷的宫廷舞步课上，他总是故意踩你的脚尖，然后对着赶来的老师露出那种气死人的无辜笑脸，而你则会在换舞伴的间隙，用镶嵌着细钻的扇柄狠狠敲击他的手肘。

你们争夺最快的赛马，比较谁得到的圣诞礼物更昂贵，比拼谁能在任何事上拔得头筹。路易总是那个带着坏笑，即便跌进泥坑也要维持那副高傲派头的混蛋，而你则是那个绝不肯低头，即便心虚也要梗着脖子反击的大小姐。

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的思绪又开始飘散。你想到他说自己是“落魄侯爵”时的样子。和雷诺家族一样，蒙特斯潘这个姓氏，曾是巴黎最耀眼的明珠。路易的先祖曾是凡尔赛宫最得宠的重臣，家族的领地辽阔到骑马三天也跑不完。可随着那个男人的铁骑踏碎了旧时代的幻梦，一切都变得不同了。雷诺还是那个雷诺，而蒙特斯潘这个姓氏则逐渐消失杜伊勒里宫，只剩尴尬的名头和虚权，就像路易这个家伙一样，只能靠着那些毫无意义的嚣张来虚张声势。

“落魄侯爵又怎么样？就算落魄了也还是个只会咬人的混蛋！”你晃晃脑袋，努力把那个讨厌的身影从脑海中赶走。

直到把路易翻来翻去骂够了，你才坐回白色的梳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些纯金盖子的香水瓶，眼神不经意间扫过了那个被你扔在角落里的首饰盒。

既然路易那个混蛋说你不可能踏进维尔利公爵府，你偏要证明给他看——在这巴黎，还没有哪件事是你这个大小姐做不到的。

你重新坐正，指尖挑起那枚被冷落的蓝宝石胸针。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幽冷而深邃的蓝光，一如西里尔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谎言的眼眸。

“既然你觉得我连西里尔的裙角都摸不到，那我就偏要穿上那身婚纱，在你面前大摇大摆地晃过去，气死你这个混蛋！”你对着镜子里那个双颊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女大声宣布，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掩盖住刚才在休息室里里的丢脸模样。

你回想起今晚在舞池里西里尔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他确实很难搞，二十三岁的年纪，却有着连你哥哥都畏惧的缜密心思。他那一身黑色的礼服永远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那双深蓝得像是要吸人魂魄的眼眸里，总是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审视。

“讨厌社交是吧？洁癖是吧？”你重新坐直，从梳妆台隐蔽的抽屉里抽出一张质地精良，边缘压印着烫金蔷薇暗纹的私人信纸。

路易那个没脑子的笨蛋懂什么？他只会借着那点小聪明和家世来解决问题。而你，可是最擅长在这种看似不可能的博弈中寻找乐子。

你提起笔，蘸了蘸玫瑰色的墨水。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点刚才在舞池里划过西里尔腰际时的触感。你咬了咬嘴唇，一抹调皮的坏心思在碧绿的眼底漾开。

你没有写那些陈腐得让人打瞌睡的客套话，而是用那种花哨且带着钩子的字体，潇洒地写下几行娇纵又任性的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