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笑晖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姜夜明脑海里激起层层涟漪——不对,不是涟漪,是海啸。
“你说什么?”姜夜明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被那颗酸得要命的糖腐蚀了听觉神经,“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贺笑晖看上去比刚才稳定了一些,至少手不抖了,但额头的冷汗还没完全干透,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说,”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我没有味觉了。这糖对我来说不酸,也不甜,它只是一块有凉感的固体。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姜夜明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姜夜明完全解读不了。
“但是你对我来说,是有味道的。”
姜夜明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贺笑晖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贺笑晖:“……我不是瞎了。”
“那你是疯了?”姜夜明收回手,表情认真得像是要给他预约精神科专家号,“还是刚才那颗糖其实是什么致幻剂?贺笑晖,听我一句劝,有害健康,年轻人要走正道……”
“我没有。”贺笑晖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我的大脑很清醒,理智也在线——至少大部分时间。”
“那你就是脑子出了问题。”姜夜明笃定地说,“味觉丧失可能是神经性的,我上次刷视频看到过,有个大叔突然尝不出味道,去医院一查是脑部有压迫。你得去看医生,真的,别耽误了。”
他说得诚恳,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同情——看吧,多可惜啊,这么一张帅脸,这么一手好厨艺,结果味觉没了。
这剧情简直是美食文男主的标准开局:天赋异禀却突遭变故,从此踏上寻找恢复味觉之路……
等会儿。
姜夜明猛地回过神来,警惕地瞪着贺笑晖:“就算你味觉失灵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什么叫‘我有味道’?我是个人,又不是菜!你这比喻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贺笑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在姜夜明脸上逡巡,从微微拧起的眉毛,到因为生气而抿紧的嘴唇,再到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的睫毛。
那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让姜夜明浑身不自在。
“不是比喻。”贺笑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是字面意思。”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姿势像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商业谈判——如果忽略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未褪尽的血丝的话。
“我重……我生了一次病,然后就失去味觉了,去过医院了。甜的、酸的、苦的、辣的,所有曾经熟悉的味道都消失了。食物对我来说只剩下口感:脆的、软的、滑的、韧的。”
姜夜明听得入神,一时忘了生气:“那……那怎么办?你是厨师啊!”
“对,我是厨师。”贺笑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点笑意,“一个失去味觉的厨师,就像聋了的音乐家,瞎了的画家。我尝不出自己做的菜是什么味道,只能靠经验和别人的反馈来调整。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永远不确定下一步会不会踩空。”
姜夜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难怪他看自己吃东西看那么出神呢,馋的呀?
“所以……”姜夜明艰难地组织语言,“……你做饭全凭经验啊?怪不得笑晨哥说你是天才啊……”
贺笑晖挑了挑眉:“我以为是客观评价。”
“那命运对你是挺残忍的……”姜夜明小声嘀咕,然后清了清嗓子,“好吧,就算你味觉失灵了,这还是很惨,我表示同情。但是——”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这依然不能解释你为什么亲我,以及那句‘我有味道’是什么意思。别转移话题!”
姜夜明尽量让自己严肃一点,毕竟自己满腔的怒火被他癫痫似的表现浇灭了,现在再生气时机就显得有点奇怪……
贺笑晖沉默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节奏杂乱,暴露了内心的挣扎。
“我第一次‘尝到’味道,是你的酸奶。”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你还记得么,在店里,你把酸奶往我脸上凑,我舔到了一点吸管。”
姜夜明屏住呼吸。
“就在那一瞬间——”贺笑晖闭上眼,喉结滚动,“味道回来了。不是食物的味道,是某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它从我的鼻腔钻进去,不是闻到的,是尝到的。我的舌头、我的喉咙、我的胃,全都苏醒了,疯狂地叫嚣着要更多。”
他睁开眼,眼底有某种让姜夜明心惊的东西:“你觉得是什么,吸管,酸奶,还是你的口水?”
“啊?”姜夜明打断他,表情古怪,“啊?我的口水?”
“是。”贺笑晖直截了当地承认,“姜夜明,那个让我重新‘尝到味道’的人,是你。”
便利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霓虹还在闪烁,车流还在流淌,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但姜夜明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八级地震,震中就在他对面这个帅得离谱、但显然脑子不太正常的男人身上。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我是个正常人。我出汗是咸的,流血是腥的,口水应该有,有酸奶味——那味道肯定不好!”
“我尝不到别的味道。”贺笑晖说,语气居然有点耐心,“你比任何珍馐美味都……诱人。”
他用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词,姜夜明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停停停!”姜夜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贺先生,贺大厨,咱们捋一捋。你味觉失灵了,这很惨,我同情。但你突然说能从我身上尝到味道——这不符合科学!你,你真的能接受这么离谱的设定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八度。
不远处整理货架的店员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姜夜明赶紧压低声音。
“你看这样行不行,”他试图用最理性的方式解决问题,“我陪你去医院。咱们挂个神经内科,再挂个精神科——我不是骂你,是真的觉得你需要专业帮助。味觉丧失可能伴随着其他感知紊乱,比如产生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