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升起，怒火便以燎原之势席卷而来。

姜夜明转回头，脸颊因为愤怒和残留的酸意涨得通红，眼里几乎要喷出火，张口就要骂：“贺笑晖你他妈——！”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贺笑晖此刻的模样。

男人依旧坐在他对面，背脊甚至挺得更直了一些，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压力。

但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日光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那双总是显得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瞳孔微微扩散，里面翻涌着姜夜明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剧烈的东西——像是风暴，又像是深渊的漩涡，充满了挣扎、痛苦，以及一种近乎兽性的原始。

最让姜夜明心惊的是贺笑晖的表情。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脸颊肌肉不自然地微微抽搐，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或者用尽全身力气去压抑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本能。

他的眼神死死锁在姜夜明捂着嘴的手上，那视线如有实质，滚烫又冰冷，让姜夜明手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然后，姜夜明看见贺笑晖的手在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明显到无法忽视的、从指尖蔓延到小臂的剧烈战栗。

那只骨节分明、也能精准操控厨刀的手，此刻正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贺笑晖试图去拿桌上那盒薄荷柠檬糖，手指却几次滑过纸盒边缘，差点把盒子打翻。

“你……”姜夜明满腔的怒骂瞬间被堵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和一丝迅速蔓延的恐慌，“你怎么了？”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接吻后该有的反应啊！这分明是突发恶疾的前兆！

癫痫？急性过敏？食物中毒？还是刚才那颗糖其实是什么新型毒品的载体？

贺笑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无法分神回答。

他的全部意志似乎都用在控制自己那该死的颤抖，以及对抗那双死死盯着姜夜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的眼睛。

终于，他成功抓住了糖盒，手指用力到指尖发白，“刺啦”一声粗暴地撕开了封口，几乎是抖着倒出两颗糖，看也不看就全塞进了嘴里。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都要急促。

贺笑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额头的冷汗汇聚成滴，顺着鬓角滑落。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像是体内有一座火山在疯狂喷发，冷热交加，濒临失控。

姜夜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捂着嘴的手悄悄放了下来，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紧紧贴着冰冷的塑料椅背。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质问和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屏的“怎么办”和“要不要叫救护车”。

“贺……贺笑晖？”他试探着，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刺激到对方，“你……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需要去医院吗？”

贺笑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他看了姜夜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未褪尽的汹涌暗潮，也有强行压抑后的疲惫，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懊恼？

“不用。”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又用力嚼了几下糖，冰凉的薄荷似乎终于起到了一些镇压作用，他颤抖的幅度稍微减轻，但脸色依旧难看。

“可你……”姜夜明目光落在他还在轻微发抖的手上，又瞄了瞄他苍白如纸的脸和满头的冷汗，这“不用”两个字实在没有任何说服力。

“你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是不是糖有问题？还是你本身有什么……”他斟酌着用词，“……隐疾？”

贺笑晖闻言，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

“糖没问题。”他哑声道，视线艰难地从姜夜明被亲得有些红肿、还泛着水光的嘴唇上移开，强迫自己盯着桌面上关东煮纸杯的花纹。“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能严重成这样？”姜夜明忍不住追问，好奇心暂时战胜了恐惧和尴尬，“你刚才……刚才那样……”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脸又有点热，“然后就这样了？”他又指了指贺笑晖还在冒冷汗的额头。

这流程不对啊！

影视剧里强吻之后，要么是被亲的羞愤交加甩耳光，要么是亲人的邪魅一笑宣布主权，哪有亲别人的自己先一副快厥过去的样子？

这剧情走向他没见过啊！

贺笑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别再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姜夜明不乐意了，“你莫名其妙亲……咳，袭击我，然后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还不让我问？你这是受害者有罪论吗？”

“如果你再问下去，”贺笑晖抬起眼，眸色深沉，里面压抑的东西让姜夜明心头一跳，“我可能会做更过分的事。”

“……”姜夜明瞬间噤声，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你……你还想干嘛？”

光天化日……好吧，灯火通明、监控环绕之下，他还敢干嘛？

贺笑晖没有回答，只是又拿起糖盒，这次动作稳了一些，倒出一颗糖，慢慢含进嘴里。

“我没有味觉了，这糖对我来说不酸。”贺笑晖点了点桌面，发出一种无机质的声音，“但是你对我来说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