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雾就像把皮筋撑到最大、最广,纵使不想,却无可奈何。
只听啪的一声,扩大数倍的黑影被挤压缩小,困在灵流中。它们在自己的身体上撕出一个洞,徒然发出可怖的吼声,带着整团黑影抖动起来,如风呼呼吹过百无人烟的广袤原野。
邪祟不会这么弱的,台闻磔掀掀眼皮,一双薄凉凤眼不带丝毫情绪,长景随了他的意,青雾冲击黑影,在中央旋转缩紧,似是要把它断成两截。
黑影徒劳跳动,凄厉的叫声混杂女人、男声、垂老之音,最后粗旷渐渐变浅,尖细成了柔和,竟变成了一道软软糯糯的童音。
这些鬼声外界是听不见的,银丝卷了无声咒,除了法器轰鸣,只有台闻磔一人独享那足以震碎脑颅的尖啸。
所以檀召忱轻而易举地听见了喷洒在耳后的呼吸声。
很浅,很轻,没有刻意压低的沉闷,显得后面那个人如此游刃有余,如此光明正大。
又衬得檀召忱多么站立难安。
只能感到耳后一小块皮肤被蹭的很痒,连接到脸颊,又延伸到嘴角。
檀召忱立刻屏住呼气,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喉咙,十米开外就是长景快速旋转发出的急促破空声,也有丝线缠绕的哨音,但檀召忱从来没觉得台闻磔的无声咒可以精湛到这般地步。
他整个后背都僵住了,尾骨升起一股酥麻战栗,心跳加快,却不敢回头多看一眼,怕打断,又怕惊扰到身后朝思暮想的人。
然而有些事并不是他能决定的,浓重的妖气来临,旁人感知不到,揣在怀里的鸣生静了两秒,突然开始嗡嗡震动,蓝色的灵流就跟烧开的水一样,生怕晚一秒檀召忱就小命不保。
“......”
这下想小心都难了,檀召忱脸蹭的红了半分,勉强抱住剑,以免把它扔出去,偏头磕巴道:“对、对不起。”
低着头,不敢拿正眼瞧他。
随即嗅到栀子花香,和他的呼吸声一样,不算浓烈,闻起来却仿若浸到里边一样,清新眷恋。
“怎么又受伤了。”
头顶传来淡淡的嗓音,是一句问话,但更像一句阐述,饱含不容置喙的确肯。
高山流水莫过于此,檀召忱听出一点责怪,胆大包天就是......担忧。
檀召忱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就落入湖泊。
对上独属于九方衍那双深邃、摄人的眼睛。
可以容纳山海,容纳千雪,但此时此刻,檀召忱在此看到了自己。
九方衍伸手,握住鸣生,手没有触碰剑身,而是环过檀召忱的右肩,握上剑柄,就像揽了一下檀召忱。
原本还桀骜不驯的鸣生在他手里,徒劳挣扎两下,哑了声音,变得平静。
九方衍动作没停,伸出左手,微凉的指尖碰上檀召忱的脸颊,在那片温热烫人的红晕里,轻轻蹭了下。
狂风掀天揭地,伤口渐趋愈合。
兄弟沉迷美色,幸好还有一个清心寡欲的主人。
台闻磔感觉鸣生突然跳动又突然静止,眼皮跳了跳,就看到不知所踪的鹿妖,和被他环在怀里,一动不动的檀召忱。
“......”台闻磔默默回过头,沉默地看着光圈里开始拽这拽那,时不时打两个喷嚏的黑影小孩。
李长司的质问飘在耳畔,掷地有声,“你们在这风花雪月,我在那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