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清风四起,黑沉天际残留细云,狭窄而长,月光从罅隙彻照下来,为众人披染上一层浓金。
台闻磔坐在同心院中央,那里有一处花坛,比平地高出一丈。此时,长在坛边的花及天青色宽袖都向后翻滚倾斜,茉莉枝细花小,数片白瓣被卷起,飘至空中,荡成层层波浪。
袖口用极浅丝线渡边,绞缬扎染的云纹自肩而下,在浩渺清越的灵流中化成水波涌动。
台闻磔静阖双眼,周遭清蓝一片,不止阚青梅居阁中坠着珍珠的幕帘,青宗派弟子房也被结界笼罩其中。
华宗南扶住熟睡的妻子,站在十米开外。茯苓安神,因夜间山凉,华宗南给她多披了一件大氅。
褪去白日庄重扮相,阚青梅只用了一根木赞挽了头发,露出拧出细纹的额头。
檀召忱拿好鸣生站在一边,他不会使剑,就那么大大咧咧揣了怀里。
对台闻磔他是一百个放心,故而没停留太多目光在他身上,反而一直在打量躲在柱子旁的禹周。
直到人家投过来一个“傻子看什么看”的眼神,檀召忱才友好笑笑,又专注起阚青梅。
真是奇了,白天那小子口无遮拦,差点惊了阚青梅,华宗南居然还在这种关头允许他跟着。
银丝抽离衣袍,环绕台闻磔劲瘦腰身,缓缓流动,泛出细微、波浪般光泽。
左手结印,右手手心浮空,灵力空阔,寂静与磅礴竟在同一时间喷薄而出,光影覆盖,丝缕重叠,台闻磔坐在其中俯首低眉。
华宗南眉心凛冽,眼角皱纹如裂谷断崖,他直击阚青梅背脊,尽管是捧在手心珍爱的妻子,这一刻也是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阚青梅被推至半道,她多日痛苦,在梦中也极不安稳,她尚未睁眼,手已攥到胸前,泛白的指尖紧紧揪着衣衫,不住喘出粗气。
台闻磔在万千雪缎中睁眼,看着开始咳嗽的阚青梅,沉声说:“阚夫人,得罪了。”
一声令下,手攥成拳,灵力如呤咚深涧,向阚青梅倾泻而去,丝线绕道她身后,环上四肢,包裹肺腑,银丝闪烁,在夜幕间化作波澜,十二道绳悄无声息——又席卷耳阔。
台闻磔五指系绳,极快收缩,几乎将阚青梅整个拉过来!在用力的一瞬,从阚青梅口中发出一道嘶哑吼声,倘若烈马震蹄,踏破山河。
但犀利的暴鸣声根本不是人能发出的,同心院铺的青砖抖动,发出框框碰撞声,檀召忱在砾石激荡中眯起眼睛,直望风口,部分云丝已升至半空,一团漆黑的雾在扭曲成形,由小变大。
而源源不断的黑雾竟是从一个地方传来,阚青梅口齿大张,簪子摔在地上,连根折断,脸上浮现出一道道痕迹,如流淌的血液,狰狞爬行,汇到她眼眶、口鼻、耳廓,一时和七窍流血不堪上下。
院子里种的石榴树叶子几尽吹落,个头饱满、浑圆红润的石榴也刷刷砸在地上,晶莹的仔从裂开的口子中蹦出,甜腻汁液溅湿了一地绿叶。
檀召忱细细揣摩,飞到半空的砾石锋芒四射,碎屑迷眼,划破皮肉,脸上突然一阵刺痛,但很快所以感知又融入风里,他用手背拭去滚烫的黏液,没多在意。
邪祟出体的场面实在太过恢弘,华宗南好歹是一派之主,又事关妻子,便能稳住阵脚。但跟着的小弟子就没那么幸运了,想结阵却乱了心法,真气不通,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怨念相聚,得成邪祟。
本来成百上千的哀嚎被强行糅合,同时挤进一个喉咙,此时,这个喉咙被撕裂、抓破,无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音调剥离温暖人体,暴露在无法寄生的外界。
一时间,不仅生人,还是邪祟,都感到极为困惑,仿佛把两个紧密贴合在一起、永生永世无法分别的灵魂切割分离,紧张、迷茫、不解——像是台闻磔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似的。
紧又发抖,转为愤怒,一双眼睛涨满血丝,贼溜溜地望向四周,于是恶念化为碎片,向无人可及的地方逃离。
“救命啊!救命啊!这是怎么回事!”
禹周元气大伤,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恐,黑影像是发现了什么天籁之地,眨眼功夫就到一个陌生孩子面前。
禹周慌忙后退,却被凸起的石块绊倒在地,那些杂念顷刻往他胸膛里钻,在即将得到新宿主的前一刻,又被数道蚕丝困住。
黑影凝滞了半秒,从一团模糊的黑雾中结出一个圆滚的“脑袋”,正要往身下瞧呢,只闻身下传来噗嗤噗嗤的响音。
皮筋拉到最绷紧的地方,就会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