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梁勋走近,霃愿从旁边单独放着的一个保温袋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陶瓷炖盅,揭开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药膳香气混合着松茸特有的山林气息弥漫开来。“喏,特地给你点的,乌鸡炖松茸。看你最近脸色白的,上次鸡汤你好像还能接受,这个更补一些。多吃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梁勋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炖盅,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懵’的细微表情,他下意识地反问:“我看起来很虚吗?”
霃愿被他这罕见的、带着点难以置信神情的反问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摆手:“不虚不虚,我瞎说的!就纯粹觉得这汤不错,适合熬夜喝。我们中国人讲究食补养生,你多适应适应。”
这顿丰盛的宵夜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紧张工作间隙中难得的放松与补充能量后,会议室很快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桌的空餐盒和残留的食物香气。
霃愿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习惯性地招呼了一声:“我再去抛尸现场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说完,便大踏步朝门外走去。
刚用钥匙解开越野车的门锁,副驾驶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霃愿一只手撑在车门框上,另一只手虚扶着未关严的副驾门,挑眉看着坦然坐进来的梁勋,语气带着调侃:“哟?梁博士,我声明啊,我现在是去现场复勘,暂时没空当你的专车司机送你回酒店。”
“巧了,”梁勋系好安全带,目光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无波,“我也正想去现场再看看。有些技术上的假设,需要实地环境印证。”
霃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利落地发动了车子。
夜晚的街道空旷了许多,下班高峰期早已过去,加上近日寒潮带来的低温,路上行人车辆稀少。车内只有引擎低鸣和暖气出风的声音。
霃愿随手按开了车载音响,一阵节奏强劲、鼓点鲜明的“动次打次”土味DJ音乐瞬间充满了车厢。
他自己跟着节奏轻轻点着方向盘,显然习以为常。梁勋坐在旁边,一开始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侧过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了音乐:
“霃队,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嗯?”霃愿瞥了他一眼,顺手把音乐音量调小了些,“怎么个不一样法?”
梁勋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声音里确实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不是指这个。是感觉你身上有种莫名的可靠感。和你的音乐品味,反差有点大。”
霃愿闻言,扭头仔细看了梁勋一眼,嘴角咧开一个张扬的弧度:“‘莫名’可靠?那必须是‘百分百’可靠好吗!小同志,你这认知还需要深化。”
车内的气氛似乎因为这几句闲聊,比刚上车时松弛了不少。窗外是不断掠过的、被路灯切割成片段的城市夜景。
沉默了片刻,霃愿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用一种更随意、仿佛只是顺口一提的语气问道:“其实我也有点好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我是指,你记忆里的,或者听说的。”
他问得谨慎,留足了余地。
梁勋的目光依旧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侧脸的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算得上柔和,但内容却透着一股抽离的冷淡。
“其实我没有那么复杂。我对母亲的了解大部分来自父亲偶尔的提及和一些旧物。在我有限的印象和得知的信息里,她似乎是个对家庭生活比较淡漠的人。用我父亲的话说,她的全部热情和心力,都投注在了她的事业上。那才是她的世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至于我,可能更像是她人生计划里一个意外的附属品。”
霃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插话,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梁勋的表情。那上面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
梁勋似乎并不需要回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困惑:“而我父亲也是个很奇怪的人。他似乎从未因母亲的离开而表现出愤怒或怨恨。母亲回国后,他独自抚养我长大,也从未再娶。我只是一直不太能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那似乎是一种超越了寻常家庭纽带,或者世俗情感定义的东西。”
他轻轻摇了摇头,结束了这个话题,“很无趣,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