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勋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接待室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室内的混乱。
霃愿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等对方的哭骂声稍歇,才用平静得近乎冰冷的语气开口:“你们认为,王威的死,是因为警方没有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王威父母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父亲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头发花白的男人,他咳嗽了几声,嗓音嘶哑地开口:“我儿子…以前是犯了错,可他出来是想重新做人的…他在里头吃了不少苦,我们都以为他改了…街坊邻居也说,他出来后人变好了,勤快了…”
母亲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又急又快,带着一种虚张声势:“本来就是!我儿子怎么就不能改了?他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坏!再说了,他一出来就在你们警察眼皮子底下,活得战战兢兢的,能不出事吗?要是当初你们没那么狠心抓他判他,他没准现在还好好的!”
霃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从随身带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记录,声音依旧平稳:“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王威在入狱前几个月,就深陷网络赌博,欠下巨额债务,并且有多次暴力讨债和威胁他人的记录。这些,你们作为父母,一点都不知道吗?”
父亲脸色变了变,有些躲闪:“他…他是做了错事,可年轻人谁不犯错?难道一次错了,就一辈子不能回头?你们判他三年,三年啊!这还不算给机会吗?你们当初抓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拉他一把?”
母亲此刻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含糊地辩解:“是他爸没本事…没教好他…可你们警察,天天盯着他,他有点什么事你们就抓他,根本不管他是不是想学好!是你们把他逼上绝路的!”
霃愿没有打断她的表演,目光锐利地在她和丈夫脸上来回扫视。女人的激动中带着刻意,男人的辩解里藏着心虚。他等哭声稍弱,才缓缓问道:“王威出狱后,去银行办理业务、频繁存取款的事情,你们知情吗?”
母亲抽噎着,眼神飘忽了一下:“知…知道一点。他说是朋友介绍,做点小生意,赚点钱补贴家里…”
父亲则更加不自然,搓着手:“他没什么正经朋友…去银行,估计是…是有什么门路吧。可他具体干什么,也没跟我们细说…”
霃愿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对父母看似在为儿子喊冤,情绪激动,实则更像是在用这种激烈的表演,掩盖他们已知的、甚至可能参与了的某些事情,同时将责任尽可能地推向外界,尤其是警方。他放下文件,目光直视两人,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所以,你们坚持认为,王威的死,主要责任在于警方‘不给机会’、‘逼迫过甚’,而不是因为他自己出狱后的再次选择的路。”
王威的父母同时沉默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安静后,母亲的眼神开始剧烈闪烁,先前那种泼辣强硬的姿态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流露出深藏的恐惧与内疚。
父亲喉结滚动,终于嘶哑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他拿到的那些钱…我们后来猜到,可能不干净…他是想用那些钱…还掉以前的赌债,或者…跑路。也许…是有人盯上了他弄来的钱…也许,他就是为了那些钱才……”
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似乎在此刻“咔哒”一声归位。动机、异常行为、以及可能引来的杀身之祸,线索在霃愿脑中迅速串联。
他没有点破对方话语中明显的漏洞和推诿,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总结道:“我理解你们失去儿子的痛苦。我们也感到意外。但把责任完全推给警方,既不符合事实,也无法抓到凶手。”
王威父母哑口无言,颓然地低下头,接待室里只剩下女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和男人沉重的叹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悲伤、悔恨与无力感的沉重。
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梁勋走了进来,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递到霃愿手边。
“谢谢。”霃愿接过,温暖的杯壁驱散了些许疲惫。
“不客气,”梁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关爱同事。”
霃愿被他这直接套用自己说辞的模样逗得嘴角一弯,摇了摇头。冬日里,一杯热咖啡确实暖心又暖胃。
“你怎么有空过来了?资金流向有进展了?”霃愿问。
梁勋点了点头,随即又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神色里带着一种面对复杂谜题时的专注:“过去看看吧。情况比预想的要更有组织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