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马余光若有似无掠过谢蕴初,太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心思深沉,行事缜密,绝非沉溺女色、意气用事之人。可为了这个女人,逾越礼制,交付中馈,更是将千秋殿护的跟铁桶一般,谁也别想动她腹中皇嗣。
太子如今羽翼丰满,与皇帝和五皇子斗争之余,还在不断弹压裴家,想摆脱外戚的掣肘。他原还暗暗揣测,太子是否要为这庶出孩子铺路。今日所见疑虑消了大半,眼前的谢侧妃,美则美矣,眼里的怯懦和全然依赖太子的模样,是装不出来的。不过一株依附乔木而生的藤蔓,离了太子的庇护,什么也不是。
再想到前几日太子对其弟狎妓之事毫不留情的处置,无非就是年少情热,宠爱一个出身尚可又好拿捏的侧妃罢了,没有丝毫给她铺路的意思。远远不够资格成为裴家的威胁,更影响不了太子妃和嫡子的地位。
想到这里,大司马端起酒杯,向李持衡示意了一下,李持衡也举杯回应,二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政事。
一直含笑听着的裴皇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银筷,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宗家法。你们二人在这里谈论这些朝堂之事,本宫与谢侧妃实在不适合旁听。今日我们只叙天伦,谈家事,莫谈国事为好。”
谢蕴初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话从裴皇后嘴里说出来,实在没什么可信度,她何时少干政了?
大司马颔首:“娘娘所言极是,是老臣疏忽了,今日自当只叙亲情。”
裴皇后重新漾开笑意,目光扫过谢蕴初,落到李持衡身上。
“说起来,如今谢侧妃有了身孕,需得好生将养,侍奉太子多有不便。东宫子嗣乃国之大事,总不能让太子身边空虚着。依本宫看,是该多添几位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嫔御,分担谢侧妃的辛劳。”
谢蕴初捏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方才还鲜美的鱼肉味同嚼蜡,还有些发苦。
裴皇后顿了顿,仿佛随口提及般,询问李持衡:“本宫瞧着,吏部侍郎家的嫡幼女王氏,还有四方中郎将家的嫡长女孙氏,都是端庄有礼、才貌双全的好姑娘,家教门风也清正,倒是不错的人选。太子以为如何?”
李持衡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又端起旁边的清茶啜了一口,放下茶盏道:“母后思虑周全,儿臣全凭母后安排。”
谢蕴初脑子嗡一声炸开,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持衡,眼睛睁得极大。他就这么答应了?连一句推脱,一丝犹豫都没有?
裴皇后对太子的顺从很满意,笑意更深了些,看着僵在那里的谢蕴初,交付重任般说道:“谢侧妃如今掌管东宫中馈,宫务娴熟,此事……便交由谢侧妃去操持吧。也算给你一个彰显贤德与大度的机会。”
让她去办?让她笑着去给自己的夫君纳妾,为他张红挂彩,亲手将别的女人送到他榻上?她怎么可能做得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又干又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愣愣看着裴皇后。
李持衡夹了一块樱桃肉,放到谢蕴初面前的碟子里,对裴皇后道:“母后,蕴初身子一向孱弱,如今胎像虽稳,但林院判再三叮嘱要静养,不可过分操劳,以免动了胎气,伤及根本。纳妾之事,琐碎繁杂,耗费心神,实在不宜让她劳心劳力。此事还请母后费心,亲自操持安排更为妥当。”
明显是在替谢蕴初解围,将这件烫手又诛心的差事推了回去。
裴皇后笑容淡了几分,宫人伺候她漱了口,她才不咸不淡道:“太子怜惜侧妃,自是应当。不过,后妃之道,首要在于恪守本分,温良恭顺,为皇家开枝散叶、和睦后宫。善妒,乃七出之条,更是宫闱大忌,万不可沾染。谢侧妃,你说是不是?”
谢蕴初条件反射般就要站起来请罪,她刚一动,一只手便按住了她的膝盖,力道不轻,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
李持衡没看她,迎向裴皇后的目光,淡淡道:“母后多虑了。蕴初向来知礼懂事,只是身子实在不适罢了,并非有意推诿,更无妒忌之心。儿臣与蕴初,皆感念母后关怀。”
裴皇后眼神微冷,没再纠缠这个话题,将重点拉回:“罢了,此事本宫自会安排。只是,东宫没有女主人,终非长久之计。太子妃的人选,还是要尽快议定,早日迎娶入宫,主持大局才是。太子,你心中要有数,不可一味优柔寡断,耽于儿女情长。”
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李持衡神色不变,恭敬应道:“母后教训的是,儿臣谨记。”
回到千秋殿,屏退宫人后,谢蕴初强撑一路的平静瞬间瓦解。她快步走到窗边软榻前坐下,只觉得心口又酸又涩,像是塞了一团浸透了黄连的棉花,堵得她呼吸都困难。
小几上摆着蜜饯,她随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甜得发腻的糖霜和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非但没有压下心头的苦涩,反而让她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想吐。
她捂着胸口,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李持衡跟在后面进来,看着她失魂落魄,近乎自虐的样子,心中百味杂陈。
一方面,他确实有些头疼于她那毫不掩饰的醋意和占有欲,这在皇家是极其不懂事的表现。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三宫六院是必然,她能独占他这么久,已经是天大的恩宠和例外了。
可另一方面,看着她因为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他而如此难过,如此痛苦,他心底又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卑劣的欣慰和满足。她在乎他,很在乎。
李持衡走到软榻边挨着她坐下,将她半拥入怀。
“初初,别这样。我之前不是同你说过吗?东宫的嫔御,不会超过六个之数。母后今日提起的这两位,其实早就议定,并非临时起意,只是借着家宴的场合说出来罢了。”
“而且,我同你保证,日后她们进了东宫,我也只按照宫规祖制,每月象征性地去她们那里一次。其余时间,我都会在千秋殿,陪着你和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