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稍缓的狂风暴雨,更加猛烈的席卷而来。
直到三更天,风暴停歇。
李持衡看着怀里已经晕死过去的谢蕴初,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这一刻,他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沉沉地落回了实处。
他的。
无论如何,从今往后,她是他的。
谢蕴初是被春桃摇醒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两座山,脑袋里也昏昏沉沉的,“困……别吵……再睡会儿……”
谢蕴初含糊地嘟囔,想翻个身,刚一动弹,浑身酸疼,昨夜那些羞耻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闪现。丢了玉佛、被陌生婢女搀扶、和李持衡……
“啊!”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一身冷汗。
“县主!您可算醒了!”春桃松了口气,但脸上焦急之色未减,语速飞快,“圣驾马上就要回銮了!各府都在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咱们也得赶紧出发!国公爷和公主那边已经遣人来催了三四遍了!再不起来,可真要耽搁了!”
谢蕴初眨眨眼,试探着问,“春桃,玉佛……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您看,完好无损呢!多亏了东宫的翠珠姐姐!”
春桃连忙从枕边捧过一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打开递到她眼前。
翠珠?谢蕴初的目光落在盒中那羊脂玉佛上,心头猛地一跳。那是李持衡身边最得用的大宫女之一,地位非同一般。她怎么会……
春桃继续解释,“昨个儿夜里,奴婢按您的吩咐,沿着咱们回来的路仔仔细细地找,找了好大一圈都没见着,心里又记挂着您一个人回去,怕您酒醉出事,正想着要不先送您回帐、再喊多些人打着灯笼细细找。结果就在那岔路口,遇到了翠珠姐姐!”
“她像是刚办完差事回东宫那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见奴婢神色慌张地在地上摸索,就停下来问奴婢在寻什么。奴婢说了玉佛的事,翠珠姐姐立刻说这玉佛要紧,丢了可不得了,当即就让她带的那两个小宫女帮着奴婢一起找。还特意遣了其中一个去寻您,先送您回帐篷,免得您一个人醉着不安全。”
春桃脸上露出感激之色,“也多亏了翠珠姐姐她们帮忙,那玉佛原是掉在了一丛草根底下,被枯叶半掩着,黑灯瞎火的,奴婢一个人还真未必能找到。等奴婢找到玉佛,送走翠珠姐姐她们,再赶回帐篷时,秋梨说您已经被送回来了,醉得厉害,踉踉跄跄的,谁也不让碰,倒头就睡了。奴婢看您睡得沉,就没敢再打扰。”
谢蕴初声音有些发紧,“是东宫的小宫女送我回来的?什么时候?”
“是呀!”春桃回想了一下,“秋梨说是戌时二刻回来的,那会儿醒酒汤还没煮好呢。县主,您这会儿可还头疼?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戌时二刻?宴会正酣之时。昨夜李持衡那般折腾,她最后失去意识时,帐外早已万籁俱寂,怎么可能在戌时二刻就被“送”回来?
电光石火之间,她全明白了。李持衡派人适时“偶遇”了寻找玉佛的春桃,以帮忙寻找为名,拖住了春桃。同时,又让人假扮成醉酒的她,被宫女扶回去,骗过了守在帐中的秋梨,也骗过了可能留意她行踪的其他人。如此一来,在外人眼中,南康县主昨夜只是醉酒,被东宫宫女好心送回,早早歇下,再无其他。
算他还有几分良心,把事情办得如此周全,没让她的名声毁于一旦。
谢蕴初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摇摇头,“我没事,头不疼。翠珠……可有留什么话?”
春桃仔细想了想,“没有。翠珠姐姐话不多,帮完忙就走了,没特意交代什么。”
谢蕴初咬住下唇。是了,李持衡那样的人,做便做了,怎会特意留话解释或安抚?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总得知道是被谁害了,道:“春桃,昨夜我喝的那壶果酒不太对劲,酒劲太大了。你悄悄地去查,看那壶酒从何处取来,经了谁的手,都有谁碰过。记住,一定要悄悄的,别惊动了任何人。”
春桃见她神色凝重,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是,县主,奴婢晓得了,一定小心去办。”
谢蕴初由着两个丫鬟服侍她起身梳洗。谢蕴初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心中百转千回,愁肠百结。
她已非完璧之身。礼法森严,贞洁何其重要,日后她要如何自处?李持衡又会如何待她?不能想,一想心口就闷得发疼。
营地外旌旗招展,车马集结,仪仗肃穆。
李持衡领着众臣工侍立在御辇旁,恭请皇帝登辇。他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睡眠不足。可奇怪的是,他薄唇微扬,带着一丝悦色,整个人如同被春雨洗濯过的玉山,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春风拂面般的和煦。面对皇帝的询问,他回答得详尽恭敬,姿态谦和细致。
这让一旁垂首侍立的大臣们心中暗暗惊讶。太子能力超群,处事果断,对着陛下,向来是言简意赅,点到即止,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何曾如此殷勤细致过?
今日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蜀中那几本急奏带来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让太子殿下如此开怀?
连皇帝本人,都感受到李持衡这份不同寻常的好心情和好态度。皇帝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李持衡,笑容和蔼,半开玩笑般问道:“太子今日瞧着……心情甚是不错?可有什么喜事?”
李持衡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神色坦然,答道:“回父皇,儿臣见春日融融,万物复苏,想到去岁各地奏报多是丰收,今春雨水又颇合农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可期。我大梁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此乃国之大幸。儿臣为大梁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之福而欣悦,故而心情畅快。”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众臣闻言,纷纷点头,心中赞叹太子殿下心系苍生,果然是贤德储君。
皇帝深深地看了李持衡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御辇。
往年也有丰年,怎不见太子如此春风满面?这理由,纯属胡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