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客随主便。”宋停文放过他了，于是碰杯的第一轮里，程清雪以茶代酒，混入其中，柳瑛有分寸，心中不甘也止步于此，三巡酒过，这些日子中间柳瑛如何接到消息、备礼前往程府，又是如何与程清雪初次见面，全聊了个七七八八，间或有谢冉聊几句自己的见闻，他竟然是从北地来的，据说是飞着鹅毛大雪的地方，有很烈的酒。

一壶、两壶，到第三壶时，谢冉这个大夫盖了杯，说不宜过量，怡情即可。

两壶半了，居然尚是“怡情”，程清雪一本正经地打了个哈哈：“……幸亏程某有自知之明。”

嘀嗒、嘀嗒……噼里啪啦……

众人往外看两眼的功夫，雨声就大了，柳瑛懊恼说怎么喝了两顿酒都赶上这样的雨天，宋停文倒是想得很开，脱口道：“起码今日是在厅中。”

“地方都收拾干净了，几位尽可歇息片刻，雨停后再做打算吧。”

话间，宋停文已被雨声吸引了，四四方方的门外是雨线连绵的院儿，雨滴在方砖上摔碎，而后与所有的水融为一体。

“最近的雨量，大了不少啊……”

“是啊。”柳瑛微微松了肩膀：“《风土记》中说，六月有大雨，名濯枝雨，便是这时候了。”

门口处，程清雪一早备齐了雨具，宋停文撑了伞迈入雨中，潮气环绕周身，雨声炮打四地。雨一次比一次更大，迷雾也散去得更快了，这路的终点也更迅速地迫近了，他那些对大雨的期待已逐渐明晰成一种预感：就在这个雨季，大雨会把他带去故事的结局，那一步胜负手，就快要钉死这局中黑白了。

他进了客房，程清雪一回头，才发现两人眼睛一个赛一个的清明，全无醉意，叫他怀疑柳瑛莫不是打了白水回来；气氛又凝重下去，柳瑛借着雨声遮掩，师兄听不见，退后一步向程清雪道歉：“程公子，方才，在下一时失态，打扰程公子喜宴雅兴——”

“都是刀上活命的，这些繁文缛节，就先别讲究了。”程清雪抄起两把雨伞扔给他二人：“此地有我照看。我知道，两位都各有打算，快去吧。”

次日，明媒正娶要用的一应东西，都有人送到了宋停文家里，街上飞来许多声音，三日后，飞白姑娘就出嫁。

如此紧迫又确切的日子，便是说给他的。

同一天，宋停文在客栈对面，看见段王爷的窗打开了，眼纱飘动到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她看见这边了吗？宋停文看不清，可她在窗前等的时刻有些多了，他莫名觉得这一刻确是属于他们的，于是他倚在身后的墙垛上，仰头靠着，像是晒太阳，可是阳光晃眼，他就闭上眼睛。

——“好久不见了。”

这声熟悉的、轻柔的问候，在奔走人间的背景声色中潜入他的耳朵。这一刻，他的眼睫不免颤动，却迎着太阳，最终没有回望。

这一刻，确是属于他们的。宋停文抱臂靠在对面，额侧的碎发在风中摇动，风中有些不易察觉的草香气，而他已泯然众人中。

不管这样好的阳光曾从何处来、又要将目光投往何处去，只要它一直是这样好的阳光就够了。

何况此时此刻，确是宁和的好日头，也铺散在他的身上。

三日后，彩凤堂飞白姑娘出嫁，一大清早，镇外就热闹起来，一传十十传百，说从外面来了一队人马，个个膀大腰圆，马也精壮，似乎是来镇上接人的，没看见新郎，都猜测看上去是远道而来，新郎许是顾忌彩凤堂这接亲的地方，才叫人先把飞白姑娘接去别处，然而这镇外的热闹如同火舌一般堪堪侵略到镇上，就被正街上横着更大的乐子给截住了：长街日升，几近十里红妆沿街铺陈开去，排场大的比镇外来接人的马队还夸张得多，一个个漆红的箱子、一条又一条的担子，在街上并排伸向镇外，在清静的晨间究极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