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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烛火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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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文馆的夜,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戌时三刻,最后一批值夜的学士也散了。偌大的三重殿阁沉入黑暗,唯有前殿的长明灯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将廊柱的影子拉得鬼魅般摇曳。我伏在西侧银杏树的阴影里,身上是青禾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玄色宦官服——浆洗得发硬,袖口还沾着陈年墨渍。

约定的亥时将至。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慢两急,是李治给的暗号:守卫刚换过班,下一轮巡逻在一炷香后。我深吸一口气,从树后闪出,贴着墙根疾行。脚上的软底靴踩在青砖上悄无声息,这是太医署药童的制式鞋,阿蒲若在,或许也穿过同样的。

后阁的侧门虚掩着,锁已被撬开——李治的手笔,还是他安排了人?推门进去,一股陈年典籍特有的霉味混着樟脑气扑面而来。借着小窗透进的月光,可见室内高及屋顶的木架林立,架上卷轴堆积如山,标签在暗处泛着模糊的白。

“才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叹息。我猛地转身,李治从一架《地理志》后走出,也穿着宦官服,但腰身明显松垮,显然不是他的尺寸。他脸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左臂的伤处裹得厚实,行动时仍不自觉微蹙眉头。

“殿下不该亲自来。”我压低声音。

“我不来,才人如何找得到那备份医案?”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极小的牛皮纸,上面用炭条勾勒出简图,“弘文馆后阁分三库:甲库存经史,乙库存奏疏,丙库存各署备份文书。医案应在丙库二层,按年份分区。贞观七年……该在东侧第三架。”

地图绘制精细,连巡逻间隙都标注了。这绝非临时所为。

“殿下准备多久了?”

“从废梨园那日便开始画了。”李治将地图塞给我,“才人,我们只有半个时辰。子时会有内侍省的人来查灯烛,届时若被发现,便是擅闯禁地之罪。”

“殿下在何处望风?”

“我在丙库门口。”他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铜制机关匣,“这是母后旧物,若遇险情,按下机括,会发出雀鸣声——仿真的,守卫会以为是夜鸟,但我知道是警示。”

我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机巧处磨得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长孙皇后将这样的东西留给儿子,是否早已预料到这深宫需要些非常手段?

“千万小心。”李治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隐入书架阴影。

丙库比前阁更阴冷。

空气里有种纸张朽坏特有的酸味,混合着防虫药粉刺鼻的气息。我擎着小烛笼——今日换了个更暗的羊皮罩子,光晕仅能照亮三步之内——沿木梯上到二层。果然如李治所说,东侧书架贴墙而立,年份标签以铁牌悬挂,锈迹斑斑。

贞观四年、五年、六年……手指拂过铁牌,停在“七年”处。架子上堆得极满,卷宗以黄绫捆扎,标签字迹因年代久远而褪色。我迅速扫视:工部河工纪要、户部田亩册、礼部祭典录……终于在最下层找到“太医署·妇科案卷”,一共十二卷,以“壹”至“拾贰”编号。

抽出“玖”号卷宗,解开黄绫时,手指竟有些发颤。

展开帛书,密密麻麻的朱批小楷映入眼帘。开篇与阿蒲盗出的残片一致,详述张嫔脉象、王院使诊断、用药剂量。但往后翻,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内容:

“……服药两个时辰后,血崩不止。急召孙思邈入宫,针砭无效。戌时三刻,张氏气绝。上令秘验其腹,见单胎已成形,然子宫外另有破裂血囊,大如拳,内蓄黑血。孙断曰:此非胎,乃‘血癥’(注:似今之宫外孕),误判为胎动,活血药促其破裂,遂致死。”

“王济仁跪泣请罪,言‘臣学艺不精,愿以死谢罪’。然上悯其旧功(注:昔年为秦王府医正时,曾以金疮药救驾),令削职三月,罚俸一年,此事不得外传。张氏以‘急病薨’告丧,厚葬。侍疾宫女陈晚儿,知悉内情,三日后‘暴病’身亡,实赐鸩。”

“附:血囊剖验图一幅。”

帛书最后一页,工笔绘着一幅骇人的解剖图:子宫、卵巢、输卵管,以及一个附着在管上的破裂囊块,标注“血癥”。绘图者笔法精准,甚至标出了血管走向——这绝非唐代医工能有的解剖知识。图侧有小字注:

“此图依孙思邈口述,由将作监画工秘绘。孙言:女子内腑之疾,需明其构造,方可辨证。然礼法所限,此图永不得示人。”

我死死盯着那幅图,浑身冰凉。

孙思邈早在贞观七年就已提出接近现代妇产科的解剖认知,却因“礼法”被禁。王院使的误诊害死两条人命(张嫔、宫女陈晚儿),却因“旧功”被轻轻放过。而太宗……他选择了掩盖真相,保全一个有用却草菅人命的医官。

帝王心术,重权衡利弊,轻生死公道。

正凝神间,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仔细搜!方才明明看见有光!”

是守卫!我迅速卷起帛书,吹熄烛笼,闪身躲入书架最里侧的阴影。脚步声已上楼梯,灯笼光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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