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进后园枯井,填土!”王院使将帛书凑近灯笼,火苗舔上绢帛,顷刻燃起。他盯着那火光,眼神疯狂,“今夜之事,谁敢泄露半字,诛九族!”
火焰吞噬了青绫,吞噬了朱批,吞噬了贞观七年某个深夜的真相。灰烬飘落在阿蒲尚未冰冷的尸体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我死死捂住嘴,指甲陷进掌心,尝到血腥味。
那卷帛书里究竟记了什么,让王院使不惜杀人灭口、焚毁证据?张嫔之死,难道不只是医疗事故?
灯笼光渐远。太医署重归死寂,唯有烧焦的绢帛气味混着血腥,在夜风中久久不散。
我在槐树下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正要挪步,忽觉脚边触到什么——低头,是一枚铜纽扣,沾着新鲜血迹,滚落在草叶间。拾起细看,纽扣背面刻着极小的徽记:一只抽象的飞燕。
这是……东宫的标记。太子承乾的人?
阿蒲的真实身份,恐怕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将纽扣收入怀中,我最后望了一眼藏书楼。三楼的窗子黑洞洞地敞着,像一只被挖去眼珠的眼眶。
转身时,忽见远处回廊转角,一点烛光幽幽亮着。提灯人一身月白袍子,身形单薄,正朝这边张望。
是李治。
他怎会在此刻出现在太医署?是巧合,还是……
我压住心中惊涛,悄然绕路返回甘露殿偏殿。推门进去时,青禾正急得团团转,见我回来,扑上来压低声音:“才人!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晋王殿下派人来,说……说让您近日莫要夜行,太医署不太平。”
果然是他。
“来人还说了什么?”
“只递了这个。”青禾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锦囊,内里是一枚羊脂玉佩,雕成简朴的豆荚形状,附一张字条:
“薰衣草或不足安神。此玉随我多年,望伴才人避邪祟。今夜风急,珍重。”
玉还带着体温,显然是一直贴身佩戴的。豆荚形状——是巧合,还是他记得我窗下那几株胡豆苗?
我将玉佩握在掌心,那温润触感竟让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温。
“青禾,”我低声问,“你可知阿蒲的来历?”
“阿蒲?”青禾茫然,“不就是太医署的药童么?听说是个孤儿,王院使六年前从宫外捡回来的,一直带在身边使唤。”
六年前。贞观七年正是六年前。
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成型:王院使“捡回”阿蒲,或许根本不是慈悲。阿蒲今夜冒险盗取卷宗,是发现了什么?他的真实身份,会不会与张嫔有关?而那枚东宫纽扣,意味着太子也涉入其中……
“才人,您脸色好差。”青禾担忧道,“奴婢去熬碗安神汤?”
“不必。”我摆手,“你下去歇着吧。今夜之事,对谁都不要提。”
青禾应声退下。我独坐灯下,摊开纸笔,将今夜所见一字字写下:
“子时,藏书楼。阿蒲盗卷宗,王院使率人围捕。阿蒲中箭、中刀身亡,卷宗焚毁。现场遗东宫纽扣一枚。疑:阿蒲或为太子耳目,张嫔案牵涉东宫。”
写罢,将纸卷成细条,塞入一枚中空簪杆——这是入太医署后,我自己琢磨的小机关。有些秘密,连青禾也不能知晓。
窗外传来淅沥雨声,初夏的第一场夜雨来了。
雨水冲刷着太医署后园的土地,或许能洗去血迹,却洗不去这深宫层层叠叠的罪孽。我忽然想起袁天罡那夜的星象预言:“凤鸣将至,然凤翼之下,必伏尸骸。”
这尸骸,如今已开始堆积。
而我也好,李治也罢,甚至那看似温文的魏王、暴躁的太子,都不过是这盘棋上挣扎的棋子。
雨越下越大。远处惊雷滚过,电光撕裂夜空,刹那间照亮甘露殿飞檐上的鸱吻——那传说中能避火的瑞兽,此刻张着大口,仿佛在无声嘶吼。
我将李治送的豆荚玉佩贴在心口,合眼。
今夜无眠。
但天明之后,这场由一卷帛书点燃的火,必将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