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宫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太医院奉旨编纂《新修本草》,孙思邈领衔。编书需广纳民间验方,太宗特许太医署向各宫征集——说是“征集”,实则是给后宫妃嫔一个露脸的机会。若献方被录,便是功德一件。
徐充容倒台后,贤妃一党偃旗息鼓,倒是几个久无圣宠的嫔妃活跃起来,纷纷献上家传秘方。有治妇人带下的,有疗小儿惊风的,还有说是前朝宫廷养颜古方的,五花八门。
我也献了一张方子——不是秘方,而是根据现代营养学思路拟的“病后调养食疗谱”:将小米、山药、茯苓、莲子等物按比例配比,慢火熬粥,佐以少许红糖。方子写得极细,连火候、水量都一一注明。
本只是尽个心意,谁料三日后,太医署送来批注,说此方“平和中正,尤宜久病虚羸者”,拟录入“食治篇”。随批注而来的,还有太医院判的私函,邀我“得暇时过署一叙,共论医理”。
这私函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当日下午,立政殿便来了位不速之客——魏王李泰。
他是来给皇后请安的,一身亲王常服,玉带金冠,笑容温文,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太监。皇后精神不济,只与他说了几句,便让我代为招呼。
偏殿里,李泰不坐,反而负手赏起了墙上的字画。那是阎立本前几日刚进的《职贡图》,画的是万国来朝盛景。
“武才人,”他忽然开口,声音醇厚悦耳,“听说你献的食疗方,颇得太医院赏识?”
“殿下过誉。妾只是拾人牙慧。”
“拾人牙慧,也得有慧眼识之。”他转身,目光落在我脸上。与李治相似的眉眼,却多了几分刻意雕琢的温润,“才人入宫不到一年,先得父皇青眼,再得母后倚重,如今连太医署都对你另眼相看——这份机缘,着实令人羡慕。”
我垂眸:“妾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尽本分。”李泰轻笑,从袖中取出一卷书,“本王近日也在研读医书,偶得前朝《诸病源候论》残卷,中有数处疑难。听闻才人博学,不知可否请教?”
他将书卷递来。我接过,翻开的那页,正写着“妇人症瘕”之论——那是妇科肿瘤的古称。而旁侧空白处,有人以朱笔批注数行,字迹峻峭,言辞犀利,直指原文“气血瘀结”之说过于笼统,当细辨寒热虚实。
那批注的见解,竟隐隐暗合现代医学对肿瘤成因的复杂认知。
我心头剧震,抬眼看李泰。他笑容不变:“批注是本王闲暇时胡乱写的,让才人见笑了。”
一个亲王,深研妇科医理,且见解非凡——这绝非“闲暇胡乱”所能解释。
“殿下高见,妾受益匪浅。”我将书卷奉还,“只是妾于妇科所知浅薄,不敢妄论。”
“是么?”李泰接过书,指尖有意无意拂过我手背,冰凉如蛇鳞,“可本王听说,才人那日与孙先生论及娘娘病症,所言‘水气凌心’‘活血化瘀’,句句切中要害。这般见识,怎会是浅薄?”
他知道了。那日立政殿内的对话,他竟了如指掌。
“殿下,”我后退半步,“皇后娘娘该服药了,妾……”
“不急。”李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才人聪慧,当知在这宫中,独木难支的道理。太医署、尚宫局、乃至前朝……哪里不是盘根错节?才人既有济世之才,何不寻个依靠,将这才能,用得其所?”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赤裸裸的招揽。
我抬眼,直视他:“殿下是说,妾该依靠谁?”
“聪明人不说糊涂话。”李泰微笑,“本王敬才人之才,也怜才人之境。才人若愿,本王可助你——比如,让太医署那帮老顽固,真正听一听你的见解。又或者……”他顿了顿,“让那些盯着你、想你摔下去的人,收敛些。”
他在威胁,也在利诱。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陆司赞端药来了。李泰瞬间恢复温雅之态,拱手道:“才人且忙,本王改日再请教。”
他离去时,袍角带起一阵风。那卷《诸病源候论》被他“遗忘”在了案几上。
我盯着那书卷,久久未动。
当夜,我将此事告诉了孙思邈。
老医官在太医署的厢房里接待了我,听完叙述,长叹一声:“魏王这是要借才人之手,插手太医院啊。”
“先生何出此言?”
“编纂《新修本草》是大事,录谁的方子,用谁的见解,背后都是人情势力。”孙思邈苦笑,“老夫本只想老老实实修书,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魏王屡次示好,想塞他的人进来,都被老夫推了。如今他找上才人,怕是觉得……女子好拿捏些。”
我沉默片刻:“那书上的批注,先生看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