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斟酌词句:“皇后娘娘或许是想知道,殿下如何看待此事背后的……人心。”
“人心?”李治眼中泛起水光,“徐充容为何要咒魇魏王?魏王又为何许她后位?大哥……太子为何急着撇清?他们不都是父皇的妃嫔、皇子么?为何要这样……互相算计?”
这话问得天真,却也问得痛切。
我走到窗边,望向太液池。午后的阳光在水面碎成万千金鳞,晃得人眼晕。
“殿下可读过《史记》?”
“读过。”
“《项羽本纪》中,项羽见秦始皇车驾,言‘彼可取而代也’。殿下以为,项羽为何有此念?”
李治怔了怔:“因为……他想当皇帝?”
“是,也不是。”我转身看他,“更因为,他看见了权力——那种可以主宰他人命运、可以拥有世间一切的力量。人心向权,如飞蛾扑火。徐充容、魏王、太子,他们所争所算,归根到底,都是‘权力’二字。”
“可权力,就那般重要么?”少年眼中满是不解,“比骨肉亲情还重要?比黎民百姓还重要?”
我心头一软。这个在史书上最终得以善终、开创永徽之治的皇帝,此刻还是个会用“骨肉亲情”“黎民百姓”来衡量世界的孩子。
“对有些人重要,对有些人不。”我在他对面坐下,“殿下,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视权力为工具,用以实现心中抱负;一种人视权力为目的,为权而权。前者若得权,或可造福苍生;后者得权,必成灾殃。”
“那……如何分辨?”
“看其心。”我指向他胸口,“殿下此刻,为何难过?”
李治沉默良久,低声说:“因为……我觉得害怕。大哥和四哥明明都是很好的人,小时候会带我骑马、教我射箭。为何如今……变得这般陌生?”
因为那个位置,只能坐一人。因为那张龙椅,太高,太冷,会冻僵所有靠近它的温情。
但我不能这么说。
“殿下,”我放缓声音,“人心会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殿下对农事的关切,对灾民的不忍——这些,是比权力更珍贵的东西。”
他抬眼望我,眼中水光未退,却有了些光亮:“才人觉得……这些珍贵?”
“嗯。”我点头,“所以殿下不必因他人改变而困惑。只需记得自己珍视什么,守住本心。”
窗外传来鹤唳,清越悠长。
李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里头是几粒深褐色的种子:“这是……我从西域商贾那儿换来的。他说这叫‘胡豆’,耐旱,能在沙地生长。我本想试种,但……”他咬唇,“如今这般情形,怕是无暇了。”
我接过种子。粒粒饱满,在现代该叫“鹰嘴豆”或“蚕豆”吧?穿越千年时空,落入这少年掌心。
“妾替殿下种。”我说,“就在这窗下。待它发芽、开花、结果,殿下随时可来看。”
李治眼睛倏地亮了:“真的?”
“真的。”
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让人心疼。但很快,笑容又淡下去:“才人,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母后说,让我近日少来甘露殿。”
心下一沉。
“娘娘可有说缘由?”
“没有。”他摇头,声音更低,“但我觉得……母后是保护我,也是保护才人。如今宫里宫外,太多眼睛盯着这里。”
长孙皇后果然洞若观火。徐充容倒台,我迁居甘露殿,看似风光,实则已成众矢之的。她让李治远离,是划清界限,也是为我减祸。
“娘娘思虑周全。”我起身,从书架上取下那卷《水经注》,连同他夹在其中的诗笺,一并递还,“殿下的书,妾已读完。诗……写得极好。”
李治接过,指尖触到诗笺下我添的那两行字,微微一颤。他抬眼看我,欲言又止。
“殿下,”我行礼,“日后若有所需,可遣人传信。妾……随时恭候。”
这是承诺,也是告别。至少在风波平息前,我们需要距离。
李治深深看我一眼,将那卷书紧紧抱在怀里,转身离去。走到门边,忽又停步,没有回头,只轻声说:
“才人窗下的胡豆……我会等着看它开花。”
门开了又合。廊下足音渐远。
我立在原地良久,直到青禾进来掌灯。
“才人,”她担忧地看着我,“晋王殿下他……”
“他长大了。”我喃喃道。
比我想象的,长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