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我梦见袁天罡。
不是在宫中,而是在一片浩瀚星海之下。他立在悬崖边,衣袂翻飞,手中罗盘指针疯转。
“才人看,”他指向苍穹,“紫微晦暗,客星愈明。然客星之侧,又有新星萌动,其光微弱,却坚韧不拔。”
我仰头,只见群星流转,构成一副巨大而繁复的星图。一颗赤红星子光芒灼灼,那是凤星;不远处,一颗青白色小星静静闪烁,虽不耀眼,却稳稳悬于凤星之侧。
“那是……”
“晋王李治。”袁天罡的声音从极远处飘来,“柔弱易折,却因柔而韧。凤星需此星为凭,方可腾飞九天。”
“那我呢?”我问,“我是哪颗星?”
老道回头看我,眼中倒映着整条银河:
“你不在星图上。”
“什么?”
“你从星外来。”他伸手,指向宇宙深处一片虚无,“你的轨迹,不在天定,而在人为。这是劫,也是缘——武才人,好好走你的路。”
星海骤然大亮,将我吞没。
惊醒时,冷汗浸透中衣。
窗外月色如水,太液池波光粼粼。我起身披衣,推开窗。夜风送来莲香,也送来远处隐约的乐声——是麟德殿方向。今夜,太宗宴请吐谷浑使臣,魏王、太子皆在列。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我窗下的泥土里,几粒胡豆种子静静沉睡。
我取来水壶,轻轻浇灌。水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待它破土,待它开花,待它结果——那时,这深宫,这天下,又会是怎样光景?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夜起,我不再只是被动等待命运。
那些读过的史书,那些知晓的未来,那些深埋心底的现代之魂——都将成为我的剑,我的盾,我在这大唐暗夜里,独自前行的灯。
远处,麟德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甘露殿的窗下,新生命正在黑暗中,悄然扎根。
甘露殿的莲香里,渐渐掺进了药味。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似有还无。待到五月末,那气味已浓得化不开,顺着回廊、穿堂、月洞门,丝丝缕缕渗入立政殿的每一处缝隙。煎药的炉火昼夜不熄,药渣一筐筐运出宫门,太医署的官靴踏碎了庭前青砖。
长孙皇后病重。
这消息被严密封锁在宫墙之内,但空气里弥漫的凝重,让最迟钝的宫女都屏住了呼吸。太宗罢朝三日,宿在立政殿偏室,眼窝深陷,须发间陡然生出的银丝,在烛光下刺眼得惊心。
五月初九,陆司赞来传话时,眼眶是红的。
“皇后娘娘……想见见才人。”
我跟着她穿过重重帷幔。立政殿内室光线昏暗,所有窗牖都垂着厚重的锦帘,只留东南角一扇,漏进一缕稀薄的天光。空气中混杂着药苦、熏香,以及某种更沉重的、属于生命流逝的气息。
长孙皇后靠在隐囊上,一身素白中衣,外罩松花色薄绸长衫。她瘦得惊人,腕骨凸出如嶙峋山石,但发髻依旧绾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掩不住眼底的青灰。
“武才人,”她声音很轻,却依然清晰,“坐。”
我在榻边绣墩上坐下。陆司赞悄声退下,带上了门。
“本宫这病,”皇后缓缓开口,“太医署会诊七次,药方换了十三回。你猜,他们怎么说?”
我垂下眼:“妾不敢妄揣。”
“他们说,是忧思过甚,气血两亏。”皇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没错,本宫是忧。忧太子与魏王兄弟阋墙,忧陛下操劳过度,忧这大唐江山……将来托付何人。”
她咳嗽起来,以帕掩口,帕上洇开点点暗红。我心头一紧——咯血。在唐代,这几乎是绝症的信号。
“娘娘……”我起身欲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