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锁仙塔的飞檐染成一片赤金。
塔下的青石长阶,已被血色浸透。
谢云归拄着断裂的半柄长剑,踉跄着站稳身形。玄色道袍被撕裂数道口子,露出的肌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血迹沿着衣摆滴落,在脚下晕开一朵朵暗褐色的花。他抬眼望去,只见正道联盟的弟子们手持法器,将锁仙塔围得水泄不通,剑光如练,杀气腾腾。
“谢云归!你身为天衍宗首徒,竟勾结魔族,背叛师门,今日若不束手就擒,便休怪我们不念同门之情!”昆仑派掌门玄真子拂尘一扬,声如洪钟,震得周遭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谢云归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锁仙塔顶层的那扇窗棂上。那里,一道纤瘦的身影被缚在锁仙柱上,墨色长发垂落肩头,遮住了眉眼。即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谢云归也能感受到那道身影身上散发出的凛冽寒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楚晚辞。
他的晚辞。
谢云归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压下去,握剑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让开。”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我要带他走。”
“放肆!”玄真子怒喝一声,“楚晚辞乃魔族之首,身负魔尊之力,留他一日,三界便多一日祸患!谢云归,你若再执迷不悟,便与他一同受死!”
话音未落,数十道剑光便如流星般朝着谢云归射来。剑气破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他的周身要害。
谢云归眼中寒光一闪,手腕翻转,断裂的长剑在他手中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叮叮当”的脆响接连不断,剑光碰撞间溅起的火花,映亮了他苍白却坚毅的脸庞。他本是天衍宗百年难遇的奇才,闭关百年,修为早已臻至化境,纵使今日仙力被废三成,又身负重伤,也绝非这些寻常弟子所能匹敌。
只是,他不想伤人。
这些人,有他的同门,有他的长辈,有他曾经敬重过的前辈。
可他们,却要置楚晚辞于死地。
谢云归的剑,越来越快。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快到让众人根本看不清他的招式。他的剑,只守不攻,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挡开对方的攻击,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对方的要害。
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在场的正道修士足有数百人。
一道冷箭从斜刺里射来,带着淬了剧毒的锋芒,直逼谢云归的后心。谢云归正全力抵挡正面的攻击,根本无暇顾及身后。
“小心!”
一声急切的呼喊,从锁仙塔顶层传来。
谢云归猛地回头,只见那道被缚在锁仙柱上的身影不知何时挣开了一道锁链,正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墨色的眼眸中满是焦急与担忧。
而那支冷箭,已经近在咫尺。
谢云归瞳孔骤缩,却已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魔气突然从锁仙塔中爆射而出,如同一道闪电,精准地击中了那支冷箭。“嗤”的一声,冷箭瞬间化为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楚晚辞!你竟敢在锁仙塔内动用魔气!”玄真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塔上的身影厉声喝道,“看来,留你不得!”
他抬手一挥,手中的拂尘化作一道金色的长鞭,朝着楚晚辞狠狠抽去。
“不要!”谢云归嘶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朝着锁仙塔冲去。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金色长鞭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抽在了楚晚辞的身上。“噗”的一声,楚晚辞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溅在窗棂上,如同一朵绽放的红梅。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墨色的长发遮住了他苍白的面容。
“晚辞!”谢云归目眦欲裂,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疯了一般,朝着正道联盟的弟子们冲去。这一次,他的剑,不再留情。
剑光所过之处,惨叫声此起彼伏。断裂的法器,染血的道袍,散落一地的发髻,构成了一幅惨烈的画面。谢云归的眼中,只剩下锁仙塔顶层的那道身影。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
从楚山脚下清溪村的初遇,到上古秘境中的并肩作战;从忘川河畔的对峙,到江南水乡的雨夜对酌;从他被逐出天衍宗的狼狈,到楚晚辞身陷囹圄的绝望。
一幕幕,一桩桩,都像是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他的心底。
他想起,在清溪村时,楚晚辞化名阿晚,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蹲在溪边喂鱼。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凡间少年。
他想起,在上古秘境中,他身中剧毒,昏迷不醒。楚晚辞不顾自身安危,用魔族禁术为他解毒。魔气侵入他的经脉,带来刺骨的疼痛,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他醒来时,看到楚晚辞守在他的床边,眼底布满了血丝,神色憔悴,却在看到他睁眼的那一刻,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想起,在江南水乡的那个雨夜,两人对坐饮酒。楚晚辞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他说:“仙魔殊途,谢云归,你我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他想起,自己被逐出天衍宗时,师尊痛心疾首的目光,同门鄙夷的眼神,三界众生的唾骂。他成了人人喊打的叛仙,成了三界的笑柄。可他从未后悔过。
因为,他遇见了楚晚辞。
遇见他,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事,也是他此生最大的劫。
谢云归的剑,愈发凌厉。他的周身,仙力与魔气交织缠绕,形成了一道诡异的气场。他本是纯正的仙门修士,可自从上古秘境中被楚晚辞用魔族禁术解毒后,他的体内便多了一丝魔气。这丝魔气,平日里被他压制在丹田深处,可今日,在他的愤怒与绝望之下,竟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仙魔之力,本是水火不容。可在谢云归的体内,它们却像是找到了一个平衡点,相互交融,相互促进,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不好!他入魔了!”有人惊恐地喊道。
众人纷纷后退,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谢云归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眼中,只有锁仙塔。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带楚晚辞走。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锁仙塔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脚下的青石长阶,早已被鲜血染红,他的道袍,也早已被血浸透。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玄真子看着步步逼近的谢云归,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他强作镇定,挥手道:“布阵!结诛仙阵!”
话音未落,数十名正道修士便迅速集结,手中的法器同时亮起,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阵法,将谢云归困在了其中。
诛仙阵,乃是正道联盟的绝杀大阵,威力无穷,专克魔族与邪魔外道。
阵法启动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威压便朝着谢云归席卷而来。谢云归只觉得胸口一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但他还是撑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阵法的光芒,落在锁仙塔顶层。
不知何时,楚晚辞已经抬起了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墨色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看着被困在阵法中的谢云归,嘴唇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谢云归凝神细听,隐约听到了两个字。
“快走。”
谢云归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怎么可能走?
他怎么可能丢下楚晚辞一个人,独自离开?
谢云归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仙魔之力尽数调动起来。他手中的断剑,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一半是金色,一半是黑色。
“破!”
谢云归一声怒吼,举起断剑,朝着诛仙阵的阵眼狠狠劈去。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诛仙阵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便出现了一道裂痕。
“快!加固阵法!”玄真子嘶声喊道。
众修士连忙催动灵力,阵法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可谢云归的剑,却像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再次劈下。
“咔嚓——”
裂痕越来越大,最终,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诛仙阵,轰然破碎。
阵法破碎的余波,将周围的修士震得东倒西歪,口吐鲜血。
玄真子踉跄着后退数步,看着眼前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甘。“不可能……这不可能……”
谢云归没有理会他。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走上锁仙塔的石阶。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他的仙力与魔气,几乎消耗殆尽。他的身体,早已到达了极限。
可他不能停。
他要救楚晚辞。
锁仙塔的门,是用千年玄铁铸造而成,坚固无比。谢云归举起断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大门劈去。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劈了多少下,玄铁大门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谢云归咬紧牙关,再次发力。
“哐当——”
玄铁大门,应声而碎。
锁仙塔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谢云归沿着螺旋状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他的脚步踉跄,每走一步,都要靠在墙壁上喘息片刻。
终于,他来到了顶层。
楚晚辞依旧被缚在锁仙柱上,身上的锁链,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那是用仙门秘法炼制的锁魔链,专门用来克制魔族的力量。
谢云归走到楚晚辞的面前,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楚晚辞嘴角的血迹。指尖触碰到的肌肤,冰凉刺骨。
“晚辞……”谢云归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楚晚辞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眸,漆黑如墨,却又像是藏着一片星空。他看着谢云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怎么来了?”楚晚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
“我来带你走。”谢云归的声音,坚定无比。
楚晚辞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走不了的。这锁魔链,是用天衍宗的镇宗之宝炼制而成,除非有天衍宗的宗主印鉴,否则,无人能解。”
谢云归的目光落在楚晚辞身上的锁链上。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他伸出手,想要将锁链扯断,可刚一碰到锁链,一股强大的电流便顺着指尖传来,疼得他浑身一颤。
“没用的。”楚晚辞看着他,眼中满是苦涩,“谢云归,你走吧。不要再管我了。你是天衍宗的首徒,你是正道的希望,你不该为了我,毁了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