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怎么办?前路茫茫,忧心忡忡。谁知,下一秒,她竟翻了一个身,若无其事地睡着了。
小酒鬼这个人生性豁达,绝不会过分忧虑尚未发生的事情。既然是想不出答案的难题,不妨先封存起来。目下,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养精蓄锐,睡一个好觉。明天的事留给明天,未来的事交给未来。
骆微名张开眼,偏过头,见小酒鬼睡得正香,不由万般羡慕,毕竟他已记不得自己有多长时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此刻,他的胸腹之内就像被人放了一把火,血肉在肆意的烈焰中焚烧,但由于常年饱受剧毒折磨,他已全然不觉得疼了。他只能感受到自己仅剩的一点生机即将被燃烧殆尽。如果换做平时,他会大声叹息,胡乱哀嚎一阵。可现在,他并非孤身一人,所以不好发癫。
想不到,这次的临墟之行竟是这样的结果。
骆微名自幼便身中剧毒,随时会有性命之危。他听闻临墟内有一种名为赤骧的凶兽,赤骧外形似马,通体血红,皮毛厚重,头顶长着三只尖利的犄角,正中间的那只为纯白色,可解百毒。
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到临墟寻找解药,在万里黄沙中苦寻了一个多月,终于在沙漠中的一弯清泉旁遇到了一只赤骧。
骆微名当时还未毒发,加上这只赤骧修为尚浅,他与之苦战了几个时辰后,最终险胜。
然而,就在他手起刀落,要斩断赤骧头上那只白角时,赤骧竟然开口说话了。
“别杀我!”
骆微名惊诧不已,这只赤骧竟有智识,会说人语!
那赤骧并未流露出半分祈求之色,她只是平静地说,自己头顶的白角连着精元,若白角被斩断,她将元气大伤,无法在环境恶劣的临墟生存下去。她不怕死,只是她的娘亲生了重病,需要她照顾。
骆微名挥下的剑悬停在了赤骧的白角上。魔兽不同于人,它们的世界里没有谎言。
这只白角并不一定能治好他的毒,但赤骧若失去了头上的角,便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她的娘亲也难逃一死。
两条命换一条命,并不划算。
骆微名虽然是行将就木之人,但并不代表他要将自己的不幸转嫁给他人。他虽命不久矣,但理智和良心还没被磨光。
他的手反复握了握剑柄,最终,放下了剑。
骆微名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十足的倒霉蛋。这种倒霉不是指身世凄惨、命途多舛之类的。他认为,他的倒霉是每当他的命运出现转机时,老天爷就会举起一块石头,把他砸进更深的万丈深渊。他一次又一次从绝境中爬出来,结果都不是收获新生,而是摔得更惨。
如今,他已然跌落至人生的最谷底,此生,再不可能有比今时今日更惨的时刻了。因此,他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就快死了。或许在明天,或许就在今夜。
自幼时开始,他经历了无数次毒发。每一次剧毒发作,都是一场生不如死的历劫,但他的脑海中从未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他熬不过去了。
骆微名取下身侧的酒壶,握在掌心摇了摇。这小酒鬼还算厚道,给他留了不少。
他拔开壶嘴,不管不顾地朝脸上倒。将死之人,无需再靠饮酒止痛了。
这壶酒,就当是他为自己送行。
“大石头!你醒了?我们继续赶路吧,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小酒鬼因失去了视力,所以听觉和嗅觉都变得格外敏锐。
就在刚才,空气中似有一股阴寒的肃杀之气,正向他们不断靠拢,她觉得自己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骆微名眉角一压,把酒壶甩到一边,双手撑起身子,朝空旷的四周望去。
骤然间,一声声凄厉的嚎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荒狼!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骆微名沉声道。
小酒鬼一把摸起地上的树藤,顺势一翻,滚到了骆微名身侧。她屈身半跪,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大石头!快上来。”
骆微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伏上小酒鬼的背,他把身侧装有食物和水的包袱,以及背在身上的一把大剑,一股脑地套上了小酒鬼的脖子。他又抓起小酒鬼的手腕,指向东方,认真叮嘱道:“朝这个方向走。荒狼体型较小,不比其他猛兽,所以结群而生,也正因如此,它们比一般凶兽更为难缠,更加可怕。荒狼畏光多疑,只在夜间行动,向来是集体协作,极少兵分两路。你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它们出于谨慎,不会立即去追。我会尽量拖延时间。现在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只要你能挺过这一个时辰,便可安然无恙。拿上火把,它们怕火,快走!”
骆微名从火堆中抽出一根木棍,塞进了小酒鬼手中。火把散出的烈烈火光从一张无悲无喜的脸转向了一张震惊不已的面庞。跳动的火焰尖上,一股扭曲的黑烟不断向上延伸,似一个凄切的鬼影。
“大石头!你这是做什么?”小酒鬼怔在原地,一道白光透过重重浓雾,点亮了她眼前的一片乌黑。她和骆微名素昧平生,只是在这绝境中偶遇,不得已结伴同行。相识两天以来,骆微名将她的底细仔仔细细探了个明白,但对自己的事却始终三缄其口,就连姓名都不曾主动透露,足见其戒备之心。她本以为自己和骆微名之间,无非各取所需,利益交换。骆微名或许不会对她落井下石,但在危难来临之际,也必然是划清界限,各自求生。
骆微名见小酒鬼流露出活像撞见菩萨的表情,不禁打了个冷战。
“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大善人,也不是什么大圣人,做不来舍己救人,以身伺虎的事。只是,我大限将至,不想再逃了。我横竖都是一死,没必要临死前还拉一个垫背的。我会尽量拖住它们。走吧,替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骆微名抬起手,在小酒鬼眼前轻划了一下。
一股灼热的内力冲向小酒鬼的双眼,强烈的剧痛令她皱紧了眉。
骆微名能撑到此时此刻,全靠他身上仅存的这点法力,可现在,他竟把这唯一的生机用来医治她的眼睛。他当真不想活了!
炙烤之后,竟是一阵微凉。一瞬间,小酒鬼竟看清了骆微名的脸。
骆微名的脸极为消瘦,五官锐利,棱角分明,给人一种极强的疏离感。他的一双眼睛格外令人瞩目,只因他瞳色很浅,双眸好似聚了一汪寒潭之水,深邃幽秘,溢出丝丝凉意,如同即将步入凛冬的萧索晚秋。由于他身中剧毒,身体极度虚弱,因此面颊泛黑,神色憔悴,但即便如此,你还是能透过这副孱弱的身躯,窥见一个不屈的灵魂。
小酒鬼从没好奇过骆微名的长相,但此番得见其真容,竟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火光入眼,刺痛难忍,她不由抠住眼眶。
“快走!我们两个不能都死在这里,总要有一个人活着出去!”小酒鬼的身影在骆微名的眼中逐渐迷离起来。
骆微名本想继续强撑,但奈何他本就是强弩之末,再加上法力耗尽,终是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大石头!骆公子!骆微名!”小酒鬼大声唤道。她松开双手,清晰了片刻的世界竟再次变得模糊,重归黯淡。
她慌乱地四处摸索,探向骆微名颈间,这才松了口气。
尚有心跳!
小酒鬼心下纷乱不已。不仅是因为强敌将至,险象环生,更是因为,在此之前,她断然想不到,与之萍水而遇的骆微名竟会如此选择!
嚎叫声愈来愈近,空气中弥漫着带有浓烈腐烂气息的血腥味。
荒狼到了……
小酒鬼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抽出身后长剑,于身前大力一挥。剑刃斩破带有浓烈腥味的空气,发出一声嗡鸣,剑气寒光凛凛,不可逼视。
她虽然看不见,但已然能想象出群狼环伺的画面。一双双猩红的眼射出即将绞杀猎物的兴奋,不安的利爪刮蹭着地面,獠牙已出鞘,利齿碰撞摩擦,涎水冲出唇角,不断滴落至沙土中。
“我们谁都不会死,非但不会死,还要一起离开这里。”小酒鬼平静地闭上眼,握着剑的手轻微抖动。就在方才,当她拿到剑的那一刻,体内竟莫名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她也曾与剑为伴,互托生死。她在临墟苏醒时,身上没有半点修为,以至于她误以为自己从未修习过法术,但也许,她错了。
小酒鬼右臂一震,斜剑指地,硬生生从空虚的丹田中扯出一股惊人的内力。她手中的长剑涌出层层气浪,法力不断灌注进三尺剑身,强大的剑势扭动了周遭的空气。
一只焦躁的荒狼飞扑而来,电光火石之间,便已碎于剑下。
凄厉的狼嚎声再次涌起,群狼不安地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