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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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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微名睁开眼,朝阳血红,仿佛苍天泣血。

他做了一个梦,很长的梦。一个似乎极其恐怖,让人丝毫不愿回想的梦。

他陷在梦中时,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力量。那股不知名的强大力量,将他不停向外拉。于是,他就醒了。

然而,他虽醒了,但却无法动弹。

他的脑中如同积了厚重的浓雾,白蒙蒙一片,茫然无知;身体仿佛置身云端,浑身轻飘飘的,无地可依;四肢却像是被灌了铅,似有千钧之重,根本无力抬起。

时间好似静止了,无增无减;情绪亦被凝固,无悲无喜。四周静谧得可怕,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听不见。

他分不清此刻是幻是真,更不知自己到底是生是死。他这一生常与死亡同行,一只脚踏出生门本是寻常事,但每一次,他都会靠着心底那一股不认命,不甘心的执拗冲破藩篱,逃出生天,这一次,他依然不会放弃。

骆微名握紧双拳,力道一分一分增加,直到指尖陷进掌心,骨骼吱嘎作响,一阵钝痛涌上心头。

他猛地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直到这一刻,骆微名才真正苏醒过来。

“感觉怎么样?”小酒鬼的眼下淌着还未凝固的血泪,脚下积着大片尚未干涸的血迹,形容狼狈。残破的尸块横七竖八铺了一地,将两人围困在中央。

她为什么没走?骆微名心头一阵纷乱。小酒鬼本可抛下他,独自逃生,却偏偏留了下来。他自幼生长在一个贫瘠险恶之地,见惯了尔虞我诈,欺压背叛,从不相信这世上有同进并退,生死与共的情义。他对人,向来是防备多于信任,绝不会逾越本份。但眼前之人,似乎打破了他脑海中某些早已固化的认知。

“就像睡了一个好觉。现在我头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身上也有劲了。不过……你的眼睛……”骆微名抬起手,在小酒鬼眼前晃了晃。

她的眼睛还是看不见。

骆微名的目光从小酒鬼身上瞥向两人周身的一片狼藉,不由心生愧疚。昨夜必是一场凶险的恶战。他一睡不醒,倒是乐得清闲,却难为小酒鬼一个人奋力搏杀。

“没什么。”小酒鬼抬起袖子,擦了擦眼周的血迹,紧攥着剑柄的右手这才稍微放松了一分。

“别灰心,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我的福气都在后头呢!”骆微名爽朗一笑,出言安慰道。

小酒鬼点点头,缓缓朝骆微名移了过来。

骆微名支起身,双臂已不似之前那般绵软无力。他又晃了晃双腿,虽然这一直拖他后腿的两条腿分毫未动,但已恢复了一点知觉。

终于,他欣然一笑。这次的毒发,算是撑过去了。

习惯了与死亡为伴,并不会让人变得麻木。长期在生与死的边界徘徊,会耗光一个人对生的渴望,同时,对死亡的恐惧也会到达顶峰。这样非人的折磨对骆微名而言,却早已是家常便饭。死亡于他,就如同脚下的影子,如影随形,片刻不曾离去。

但不知为何,经历了昨夜之后,长久以来盘旋在他心头的阴云竟散去了大半。

或许是因为,昨晚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可谓名副其实的死里逃生。他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已经足以冲散昔时的愁云惨雾了。

东方破晓。天际线由暗变明,昏暗的天地界限被一道红光撑破,万丈霞光铺天而来,照亮了世间万物。

纵使周遭一片污浊之气,骆微名仍然用尽力气,深吸了一大口气,迎接他的新生。

小酒鬼背起骆微名,继续向临墟的出口前行。两个劫后余生之人,虽背负着前路未卜的沉重,却怀着无比轻快的心情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你是说,荒狼并没有发起最后攻击,而是慌忙撤退了?”骆微名皱着眉,莫名担忧起来。

昨夜的凶险仍历历在目,小酒鬼也一度怀疑,自己能不能撑到天亮。可就在她几乎要精疲力竭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狼嚎,狼群一阵骚动后,便匆忙撤离了。

“是的。所以,我们很可能仍未脱离险境。”她不由加快了步伐。

“丢弃嘴边的猎物,绝非荒狼的作风。莫非……”骆微名的话只说了一半。

“莫非什么?”小酒鬼问。

“临墟遍布凶兽,有荒狼出没的地方,自然少不了它的天敌。但愿是我多虑了。”

“荒狼的天敌?”小酒鬼好奇道。

“玄罴,又称人面罴,体型硕大,可直立行走,形貌与人颇为相似。有玄罴踪影的地方,荒狼便会退避三舍。”骆微名耐心解答起来。

“如果真是玄罴,我们怎么办?”小酒鬼脚下一滞,停顿了一下。

“不会的,我这个人说话一向不灵,好的不灵,坏的也不灵。能让荒狼撤退的原因有很多。比如,你昨夜大杀四方,让它们损兵折将,它们怕了你,所以就跑了。话说,小酒鬼,你有这般武艺,想必也是师出名门。往后有你罩着我,我再也不怕受人欺负了。”骆微名摇摇头,想把脑子里那些不好的念头通通甩出去。

“往后?”小酒鬼不解。他们早就约定好,两人暂时结伴同行,出了临墟就各奔东西,何来往后一说呢?

“你不会这么现实吧!难道你出了临墟就想抛下我?如此对待一个半残之人,可是有点不厚道啊。再说,你的眼睛被我这个庸医治坏了,如果不能把你彻底医好,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之,今后我就跟着你混了。”

“大石头……”

骆微名不能行走是暂时的,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而她的眼睛却不知是否还能复明。带着一个失明又失忆的人,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比巨大的负担,没人会想惹上这样的大麻烦。他们非亲非故,相识不过几日,出了临墟,各走各路,本应如是。

良久,小酒鬼才终于开口道:“谢谢你,但是我……”

小酒鬼话还没说完,便觉腹内一阵绞痛。她体内纷乱的内力翻腾起来,横冲直撞,一股气血上行,竟喷出一大口血。

她再难支撑,身子向前一倾,半跪在了地上。但即便在如此情形下,她仍是没有松开紧抓藤蔓的手,牢牢护着身后的骆微名。

骆微名大骇,立即从小酒鬼背上翻身而下,迅速扣上其右腕,查探情况。

“内息竟如此紊乱!”骆微名皱着眉,神色严峻。应该是她昨夜对战荒狼后,消耗太过,却没能及时调息的缘故。但这股内力为何如此熟悉?莫非!他清醒后,发觉丹田充盈,和此前的状态泾渭分明,然而,他那时并未多想,只道是身体逐步恢复的原因。但这一刻,骆微名才明白,他能死里逃生,绝非侥幸,而是有人强行催动法力,冒着修为散尽的风险,这才救活了他。

原来,昨夜在梦中不停将他向外拉的那股强大力量,正是眼前的小酒鬼。

“我没事。”小酒鬼淡然地抽回右手,侧过头,用手背抹掉了唇角的血迹。

骆微名摇头轻叹。他一向独来独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从没想过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他不是个路遇不平,便会拔刀相助的侠客,更多的时候,他信奉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原则,再加上他本就重疾缠身,自身难保,所以更没有精力和时间去关怀他人。他不是没想过小酒鬼出了临墟之后的处境,但绝不会主动开口承诺什么。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到时会不会狠下心来果断丢弃小酒鬼,但也没下定决心,去担负一个大活人的未来。可经过了昨夜,一切都变了。背他出临墟之情,替他挡下荒狼之恩,不知不觉间,他已欠下小酒鬼两条性命。如今,又多了一条。

他心绪一乱,就想喝上一口,不知不觉间,竟已随手解下了酒壶。但他正要往嘴里灌时,却发现手中轻飘飘的,晃上一晃,壶里竟连一点水声都没有。酒壶已空,但想要喝酒的心情却愈加繁盛,所以他还是拔开壶嘴,对着空壶,灌了一口盛满酒香的空气。

“还能坚持吗?内息不畅,可大可小。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我助你调息。”骆微名的语气难得这般严肃。

“能。”小酒鬼刚要起身,突觉胸腹之内有如雷电过境,草木尽焚,一时间竟动弹不得。这把火一路蔓延,直冲头颅,竟让她想起了一些往日的片段。

一棵通天彻地的赤红色巨木耸立在无垠水原之上,粗壮的树干上爬满金色的流纹,庞大的树冠隐于云层之间,时隐时现。

画面虽转瞬即逝,但却无比清晰地镌刻在了小酒鬼的头脑中。虽然她没能回想起与这幅画面相关的记忆,但最起码,她对过去不再是一无所知了。

“不必勉强。这里虽是开阔之地,但荒无人烟,姑且可以凑合。”骆微名见小酒鬼半天没起身,连忙道。

小酒鬼已无力站起,只好点点头,顺势盘膝而坐。恰在此时,她耳边传来一声异动。

“大石头!你听见了吗?”她竖耳细听,手掌不自觉地压进了细沙之中。

“听见什么?”骆微名四处张望起来,忽而粟栗不止。

一声低沉的吼叫响彻云霄,强烈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似天倾前的异动。

“我什么时候变成乌鸦嘴了!”据他所知,他的家族和鸟类没有任何关联。骆微名望向天空,急忙捂住嘴巴,哀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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