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挤进去，腐叶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缝隙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堆满破旧家具、损坏瓷器、以及各种废旧杂物的院落。角落里有一口废弃的井，井台爬满青苔。院子另一头，连着一段低矮的、似乎是昔日下人房的坍塌墙垣，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背光的隐蔽角落。

就是那里了。月光被高墙和杂物遮挡，那片角落几乎完全沉浸在黑暗里。

婉晴屏住呼吸，借着杂物堆的掩护，一点一点挪过去。她选了一个堆着几个破旧木箱和烂屏风的角落，蜷缩进去，屏风勉强能挡住身形。从这里，能隐约看到那背光角落的入口，以及院子里大半的情景。

时间一点点流逝。虫鸣唧唧，远处隐约有婆子咳嗽和低语的声音。戌时三刻将至。

来了。

轻微的、谨慎的脚步声，从坍塌墙垣的另一侧传来。一个穿着深色短打的身影，闪进了那个背光角落。虽然光线昏暗，但婉晴认出，那身形正是德顺。

他似乎在等待，有些不安地踱了两步。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身影出现了。这个身影更瘦小些，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鬼祟。他走到德顺面前，低声开口，声音尖细，果然是昨晚那个太监！

“德顺兄弟，久等。”

“公公。”德顺的声音压得极低，“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贝勒爷吩咐，务必亲手交给常安大人。里面的名册，该烧的烧，该改的改，分寸，大人懂得。”

德顺接过，迅速塞进自己怀里，沉声道：“请公公回禀贝勒爷，大人省得。只是……直郡王那边近来对兵部的人事抓得紧，尤其是涉及西边旧部的，我们大爷虽然有心，但有些手脚，恐怕不易做。”

太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阴冷：“贝勒爷说了，事在人为。直郡王手伸得长，但也不是处处都能捂住。关键是‘干净’。只要账目和人‘干净’了，西边的事，自然有西边的人担着。太子爷如今自顾不暇，也没工夫理会这些陈年旧账。这其中的余地……常安大人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替贝勒爷，也替贵府，谋个‘干净’的前程。”

德顺沉默片刻，道：“是。小人一定将话带到。”

“嗯。另外……”太监的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贝勒爷还问，贵府上那位……婉晴小姐，近日如何？”

婉晴的心脏骤然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们……在说她？

德顺似乎也愣了一下：“婉晴小姐？她……一直在禁足，抄写《女诫》。公公为何忽然问起？”

“也没什么。只是前几日贝勒爷过府，在花园偶遇二小姐（指明玉）时，听二小姐提了一句，说这个庶妹近日‘安分’得有些不同往常。贝勒爷不过随口一问。”

明玉！又是她！婉晴咬住下唇。自己这个嫡姐，真是无时无刻不忘给她“上眼药”。可四贝勒为何会注意到这种后宅女子的闲话？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用意？

德顺显然也觉得意外，斟酌道：“婉晴小姐自禁足以来，深居简出，并无异状。二小姐怕是多心了。”

“嗯，没有就好。贝勒爷不过白问一句。天色不早，杂家该回去了。”

“公公慢走。”

两人不再多言，太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坍塌墙垣后。德顺又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匆匆离去。

小院重归寂静，只剩下虫鸣和婉晴自己压抑的、剧烈的喘息。

她蜷在杂物堆后，浑身冰凉，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四贝勒胤禛……他知道她。虽然可能只是随口一提，但从德顺和太监的对话来看，这“随口一提”被郑重其事地传递，并且要求确认。

为什么？

因为她“安分”得不同往常？明玉一句看似随意的贬低，竟然引起了那位以冷面寡情著称的四爷的注意？

是了，在四爷这样的人眼里，任何一丝不寻常，都可能意味着变数。尤其是在他正对钮钴禄家施压、需要确保这家人“干净”且“听话”的节骨眼上。一个原本微不足道、理应默默无闻的庶女，如果行为“不同往常”，会不会成为某个意想不到的漏洞？或者，被其他人（比如直郡王，甚至太子）利用？

她在他眼中，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一粒可能需要被提前拂去的尘埃。

但正是这“注意”，让她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危险的光，但也是……可能被利用的光。

如果她只是“安分”，那么永远只是尘埃。但如果她“不同往常”到足以让人看到“价值”呢？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需要更“不同往常”，需要让某些人，看到她的“不同往常”，或许不仅仅是“安分”或“不安分”那么简单。

夜色如墨，她慢慢从杂物堆后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但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里，最初的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亮光。

从夹缝里的影子，到棋盘上或许能移动一步的卒子，这条路注定险恶。但，她别无选择。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朝着那间囚禁她也暂时保护她的陋室潜回。

身后的废弃小院，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那口枯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黑暗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