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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暗格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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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心被带走后的第三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春雪,落地即化,将宫道的青石板濡湿成一片沉郁的深色。澄观斋里,那股无形的、紧绷的弦似乎因为一个音符的崩断而略微松弛,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铅块般的死寂所取代。没人再提起莲心,仿佛那个爱笑贪嘴的小宫女从未存在过。墨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脸色终日苍白,偶尔与戚婉晴目光相触,也迅速避开,里面藏着难以言喻的惊悸与疏离。

戚婉晴将所有的情绪,连同莲心那双最后的、惊恐茫然的眼睛,一起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她让自己变得更加透明,更加机械。每日洒扫、除尘、整理书稿,动作精准,神态恭顺,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一眼。只是夜深人静时,那日清晨莲心被拖走的画面,总会不期而至,让她在冷汗中惊醒,久久无法入眠。

午后,苏培盛将她叫到跟前。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显疲惫,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但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前院西耳房的几口旧书箱,年久受潮,里面的书籍需拿出来晾晒、检视。你午后无事,便去料理一下。箱内若有虫蛀霉烂的,拣出来单独放置;品相尚可的,需逐本摊开在通风处晾着,小心翻页,勿使损了纸张。若有夹带、散落的零碎纸页,也一并收拢,稍后我再看。”

“是,苏公公。”戚婉晴垂首应下。西耳房是存放一些不太常用、或品相不佳的旧书杂物之处,平日里少有人去。这差事听来琐碎,却无需与人多作接触,正合她意。

西耳房比书阁更显昏暗潮湿。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旧纸特有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窗户,只在门边的高处开了一个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墙角堆着四五口厚重的樟木箱子,箱体颜色暗沉,边角包着的铜活也已生出斑驳的绿锈。

戚婉晴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门边的矮凳上。然后挽起袖子,开始逐一打开那些箱子。

箱子很沉,她费了些力气才撬开箱盖。里面的书籍果然受潮严重,最上层的几本封面已经发软,边缘长出了毛茸茸的白色霉斑,纸张黏连在一起,一碰就可能撕破。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本一本地将书取出,按照苏培盛的吩咐,将彻底霉烂、虫蛀成筛子的拣到一边,那些只是略微受潮、纸张尚算完整的,则轻轻摊开在事先铺好的干净草席上,让它们透气。

空气中弥漫的霉尘让她喉头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墙壁上晃动,映出她忙碌而孤单的影子。这工作枯燥而需耐心,她渐渐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外界的压抑与惊惶。

就在她清理到第三口箱子底部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个与柔软书册不同的、硬邦邦的物件。那物件被几本厚重的、品相尚可的《资治通鉴》压在最下面。她拨开书册,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匣子,长约一尺,宽约半尺,厚不过两寸。匣子做工极为精致,边角镶嵌着细细的银丝,合页和锁扣也是小巧的银质,只是年月已久,银饰表面氧化发黑,失去了光泽。匣子没有上锁,锁扣只是虚搭着。

戚婉晴心头微动。这匣子的形制,与她在书阁多宝格上发现的、藏有带裂玉佩的那个暗格,风格迥异,但都透着一种不属于寻常书籍的私密感。她犹豫了一下,环顾四周。耳房内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门外,庭院寂然,唯有风声。

她轻轻打开了匣盖。

里面铺着褪色的明黄软缎,衬着几样物件。

最上面,是一对孩童戴的、缀着东珠的小小金镯,做工精巧,但显然年代久远,金子的光泽有些暗淡。金镯下面,压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深紫色的旧绒布,绒布上,用同色的丝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字——“禛儿”。针脚稚拙,甚至有些杂乱,显然绣工并不熟练,但那两个字却绣得十分用力,仿佛倾注了全部的心意。

绒布旁边,是一方素白的手帕,帕子一角,用极淡的墨色,画着一枝疏落的梅花,旁边提了两行小诗,字迹清秀,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婉愁绪:“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诗是咏梅名句,但这墨色太淡,笔意太倦,不像是赏玩的闲情,倒像是某种无言的凭吊与追忆。

手帕之下,还有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题款,封口用蜡封着,蜡印是一个简单的、模糊的图案,看不太清。信封微微发黄,边缘有些毛糙。

戚婉晴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块绣着“禛儿”的深紫色绒布上。禛儿……这是四阿哥的乳名?还是德妃娘娘对他的昵称?这绒布,这手帕,这金镯……都不像是皇子该有的、正式赏赐或记录之物,倒更像是私人珍藏的、极其隐秘的旧物,带着浓厚的个人情感印记,甚至……一丝不合时宜的、属于“人”的温度。

尤其是那方手帕,那淡到几乎要化开的墨梅与诗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忧伤,与四阿哥如今那冰冷、克制、无懈可击的形象,格格不入。

是谁的手帕?是谁的诗句?又为谁而伤?

她不敢去碰那封蜡封的信。这里面藏着的,或许是更深的、更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是关于那个“禛儿”的?是关于那位留下墨梅诗句的、哀婉的故人?还是关于其他?

她轻轻盖上紫檀木匣的盖子,指尖拂过冰凉的银质锁扣,心头却一片纷乱。这耳房潮湿的角落里,竟也藏着这样的东西。苏培盛知道这个匣子的存在吗?他是故意让自己来清理,还是无心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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