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黑暗如有重量。

火折熄灭后，壁上星图渗出的微弱银光，成了唯一光源。那光冰冷得不似人间之物，幽幽映着三人苍白的脸。

“天罚之眼……”陈山盯着铭文，声音发颤，“大人，若这是真的，林墨轩他们岂不是在……掘坟自焚？”

“恐怕不止自焚。”晏清指尖拂过“灾殃重现”四字，石屑沾手，“若星陨真是被封印的灾厄，那么寻找并汇聚它力量的人，无论初衷如何，都是在解封。”

他退后几步，审视整幅星图。

图中心是一团模糊的漩涡，周围七宿环绕——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贪狼星位明显被刻意突出，且有凹槽痕迹，与他手中的令牌形状吻合。

“七宿连环。”晏清喃喃，“贪狼令是钥匙之一，那么至少还有六枚对应的‘星宿令’。集齐七令，方能真正接触‘天罚之眼’的核心。”

赵虎忽然低呼：“大人，看这里！”

他在石室角落发现几具蜷缩的尸骨，衣物早已腐朽，但身旁散落着几件器物：一把铜尺（观星所用）、半卷腐烂的皮纸、还有一枚锈蚀的铜印，印文正是“钦天监司辰郎”。

“前朝的司天监官员？”晏清蹲下细看。皮纸残留字迹勉强可辨：

“……奉密旨入山勘验，星象异动之源在此……石壁星图乃镇封之枢，七令缺一不可……然贪狼令已失，恐生变数……我等受困于此，外有追兵，内无生路……后来者若见，万勿集齐七令，切切！”

最后几字，墨迹狂乱，似是用血写就。

“他们是来查验封印的，却被困死。”晏清站起身，寒意彻骨，“贪狼令早年被盗或遗失，流落世间。而‘追兵’……恐怕就是当年试图解封的第一批人。”

石室忽然微微一震。

很轻，但三人同时感觉到了。壁上的星图银光，也随之明暗了一瞬，仿佛呼吸。

紧接着，他们听见了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石壁内部。低沉、规律，如同……心跳。

“这山是活的？”赵虎骇然。

晏清疾步回到星图前。他发现，当那“心跳”声传来时，星图中心那团漩涡的银光会略微增强，而贪狼星位的凹槽边缘，则有一丝极细的、暗红色的纹路浮现又隐没。

像血脉。

“不是山活了。”晏清声音干涩，“是封印下的东西……在动。”

就在这时，怀中密信纸再次发热。不是陆明渊，而是京城暗线急报：

“亲王三日前秘密离京，对外称病。暗查其府，发现大量星象典籍及仿制星图，其中标注七处疑似‘星宿令’埋藏之地。狼顾山位列其一，且旁注：‘贪狼现世，封印始松。’另，其麾下最神秘的‘观星客’亦同时消失，方向难辨。”

亲王果然动了！而且目标明确，就是集齐七令！

“我们必须出去。”晏清环顾石室，“这里一定有其他通道。前朝官员能进来，不可能只靠山顶那个单向入口。”

三人开始在石壁敲打摸索。半炷香后，陈山在星图右侧三丈处，发现一片石壁回声略空。

晏清仔细察看，见石缝间有极其细微的、人工开凿的痕迹，且被苔藓与岁月掩盖。他用力一推——石壁竟是一道厚重的旋转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条狭窄得仅容人侧身而过的天然石缝，深不见底，寒风倒灌。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石缝深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与石壁“心跳”同频的、微弱如叹息的共鸣声。

“大人，这路……”赵虎咽了口唾沫。

“没得选。”晏清率先侧身挤入，“留在这里，要么困死，要么被后来者瓮中捉鳖。走。”

石缝极长，蜿蜒向下。心跳声与叹息声在耳边越来越清晰，空气也变得稠浊，带着一股淡淡的、如同铁锈与焚香混合的怪异气味。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踏入石缝的那一刻，身后石室壁上的星图，贪狼星位骤然亮了一瞬，旋即彻底暗淡下去。

仿佛某个信号，被触发了。

栖霞岭外，密林深处。

陆明渊靠坐在树根下，冷汗已浸透重衣。眼前的世界开始分裂——

有时，他看见下属阿飞（已牺牲者）蹲在溪边掬水，回头对他笑：“大人，喝点水吧。”

有时，他看见父亲站在林间，盔甲染血，厉声喝问：“明渊！你为何还不查明真相？！”

有时，他甚至看见晏清浑身是血，倒在他面前，手中紧攥的贪狼令寸寸碎裂。

“大人！大人！”尚清醒的下属用力摇晃他，“是幻觉！您看着我！”

陆明渊猛咬舌尖，血腥味炸开，幻象暂退。但仅仅数息后，耳中又开始响起无数低语，混杂着星图咒文般的吟诵。

“这烟毒……不止伤身，更蚀神智。”他喘息着，从怀中取出那块仿制碎片。

碎片表面，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仿佛在缓慢流动。他强忍头痛，仔细观察，发现那些纹路竟与狼顾山石刻星图的部分轨迹隐隐对应。

“他们铸造的仿品……不是胡乱仿造。”陆明渊声音嘶哑，“他们在‘复刻’真正的星图脉络。每多一块仿品，封印就弱一分？”

这个念头让他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幻觉。陆明渊与下属同时握刀，将昏迷的同伴拖到树后。

三个灰衣人无声出现，呈三角阵型。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与地宫中的傀儡如出一辙，但体型较小，似是“侦察型号”。

“找到……样本……带回……”其中一人喉中发出机械般的声音，直勾勾盯着陆明渊手中的碎片。

果然能追踪！

陆明渊低喝：“带他先走！东南，去预设的第三接应点！”

下属背起昏迷同伴，咬牙冲入深林。陆明渊转身朝相反方向疾奔，故意让碎片在手中晃动，吸引追踪。

灰衣傀儡立刻追来，速度快得惊人。

陆明渊在林间狂奔，幻象却不断干扰：树木忽然扭曲成鬼爪，地面塌陷成熔池，他甚至看见自己的刀锋上倒映出那个纱衣女子的脸。

“滚！”他怒吼，挥刀斩碎幻影，真实刀刃却与一名追上的傀儡短刃相撞，火星四溅。

毒素在血液中燃烧。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前方出现断崖，瀑布轰鸣。下方是深潭。

绝路。

陆明渊回头，三名傀儡已围上。他握紧碎片，忽然笑了。

“想要？拿命来换。”

他纵身跃下断崖。

不是求死——他在坠落中竭力调整姿势，看准崖壁横生的老松，一把抓住！下坠的巨力几乎扯断手臂，但他借力一荡，落入下方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浅洞。

上方，傀儡在崖边徘徊片刻，竟直接跃下，如石坠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