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声软语,善祝善祷,温佑宁立时眉眼微红。
除了温淮璋,夏若初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给予她祝福之人。
“原来王妃早已知情。”温佑宁低声道,“多谢王妃替我遮掩。”
当日柳氏与温家决裂,对外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幸好温府事先有所准备,淮璋也着人封了夏家的口。然而以夏若初肃王妃的身份,但凡站出来说一句对她不利的话,她与嘉月小公主早已没有活路。
想到此处,温佑宁面色微变,“既如此,莫非肃王也知道?”
夏若初摇了摇头:“肃王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去要挟一个女子。”
温佑宁放下心来。
“今日过来与王妃告别,还想将一些事情说与王妃知道。从前我身份特殊,对你多有猜忌,许多事不愿多说。此一去山长水远,不知往后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这些话若不说出来,我便是到了他乡,也难以安枕。”
只当她又要老生常谈,夏若初直接截住话头:“娘娘若是为了温少傅,倒不必再提了,过去的已然过去。”
“瞧你这急性子,我不是要说淮璋。”温佑宁略显无奈,“我要说的是肃王。”
夏若初微微错愕,又隐隐有些不安。
温氏家族之人,可从来没说过萧承翊一句好话。
温佑宁轻轻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我始终为那夜在国公府对你做的事愧疚不安,但你可知,我为何那样急切地想推你与淮璋成事?”
夏若初略作沉吟,摇摇头。
“王妃可还记得,在莲灯寺与淮璋重逢那一日?”
夏若初自然是记得的。那日她因张宝驱逐百姓一事与温佑宁起了冲突,她一直认为,温女定是因此对她不满,才在国公府让张宝设下圈套。
可眼下听这话意,似乎另有缘由,还与萧承翊有关。
她半开玩笑道:“娘娘该不会是觉得我吵架的样子颇有气性,格外欣赏我,便设法让我与温家断不了瓜葛吧?”
温佑宁却面露伤感:“只因那一日,肃王让我明白,淮璋再也没有机会了。”
夏若初仍一脸茫然。
温佑宁便继续说了下去:“那夜天色已晚,我送沈郎出来,听见外头有动静,便没有立刻出去,只躲在暗处听了一会儿。那会儿隐约听见关朔在劝肃王三思,莫要将你留在莲灯寺,可没过多久,肃王还是走了。”
“我并不意外,在宫中这些年,肃王的性情谁人不知?圣上指婚的正妻,他说弃便弃了,这种事他的确做得出来。”
“我们一直等到远远看见兵马的火光出了山门,才放心地送走沈郎。可没想到,没过多久,肃王的兵马竟又折了回来,当夜便将你接走了。”
温佑宁叹道,“女子的直觉总是特别灵敏,越是犹豫不决,越是放不下。肃王说一不二,一言既出便是军令,为一个女子在将士面前推翻自己的命令,那得是多大的决心。”
夏若初愣愣地听着这一切,看着面前的女子以笃定而善意的语气说着过去的事
“我那时便确信,肃王动心了,淮璋他,再也没有希望了。”
回首往事,温佑宁感慨万分。
“肃王是何许人也,他想要的女子,哪里还能走得了呢?我对淮璋深深愧疚,那时又急又慌,才失了心智,做出了那样不入流的事。”
夏若初怔怔地听着。
这件事情原本不是秘密,萧承翊一再说没有丢下她,她却始终在意他刹那的狠心,始终放不下。
可这件事情从旁人的视角说出来,却又有了另一重感觉。
她或许难以理解,但萧承翊却实实在在地为了她,经历过内心的撕扯。
心里的甜意不期然地一点点漫上来。
直到她进了宫,走在通往正殿的长道上,温佑宁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
许多年前,温佑宁第一次拜访夏府,曾弯下腰,巧笑嫣然握住她的手。
“这样好看的初妹妹,将来定是要嫁与我们淮璋的!”
过往的一切随风而逝,可惜夏若初人已经变了。
温佑宁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临别时,那为爱洗去一身铅华的女子再握着她的手,声音极轻。
“你不是她,对吗?”
夏若初目光微滞,随即平静道:“娘娘可是糊涂了,这话我听不懂。”
温佑宁没有再追问,“的确是我糊涂了,从前的初妹妹,眼里只认我们淮璋一个人。如今你长大了,自然是变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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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内外,是两个不同的天地。走出宫门的丽妃,往后便是天高海阔,再不会回头。
夏若初站在殿门外,一时有些出神,心里竟生出几分羡慕来。
说来也巧,她正要迈步入殿,便迎面遇上了温淮璋。
今日赴宴的人不多,新帝初登基,虽要求一切从简,来的都是近臣与家眷,无不盛装出席,以示尊崇。衣香鬓影之间,各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喜色。
温淮璋一身石青锦袍,玉带束腰,沉静挺拔,如一杆修竹般,他只是安静地站着,
身旁走过的宫女都忍不住偷眼去看。
隔着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夏若初身上,眼底已经褪去了灼热,余温依旧。
“初妹妹,许久不见,你可还好?”
他仍固执地保留着对她的昵称,可语气终究是不同了,夏若初听出与温佑宁相同的释然。
她自然地还礼:“多谢温少傅。”
温淮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那声遥远的“淮璋哥哥”,今生怕是再也等不到了。
他微微苦笑,“我知你今日会进宫,太常寺清理了夏府查抄时划归祭祀庆典的账目,有几本账本我不便带到这里来,便让家仆送到了旁边的沁芳阁,你若愿意便过去看看。其中有几项我做了圈点,经你确认之后,可以归还沈家你母亲名下。”
听到此话,夏若初的眼底温热,照说查抄之后能由太常寺经手的账目不过极小一部分,要清理出来更是琐碎至极。她都宁可忽略不计,温淮璋却亲自为她做了。
“少傅大人有心了,我实在感激不禁。”她真诚地说。
“您是好人,我知道。”
温淮璋却因这一句,红了眼睛,他握紧双拳抑制心中的激荡,挺直腰背。
“这本就是你应得之物,也是温家对你的亏欠。将这些事了结,我便再无所憾,从此可以真正放下了。”
夏若初身体深处的一部分在轻微波动,就像终于挣脱最后的牵绊,浑身一轻,却又在刹那间,眼眶不由自主地微红。
周围人来人往,只见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说着话,神色如常,语气平缓。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番话,是一场郑重而克制的告别。
偏在这时,殿门外传来都知高亢的通传声:
“肃王驾到——!”
夏若初呼吸骤然一滞,心扑通扑通地加速。
她还没来得及收住眼底的泪意,便仓促地回过头去。
众人注目之下,萧承翊大步踏入正殿,玄色锦袍随步伐掀起,隐现金线云纹靴面,银线精绣的蟒纹盘踞肩头,眉目俊朗,肩背宽阔。
那冷峻的眸光漠然地扫一眼温淮璋,缓缓移到夏若初身上,在她湿润的眼角停留一瞬。
脚步不停,一言不发从两人中间径直走过。
好像不认识她似的。
夏若初:“……”
还是那副臭脾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