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稳啊,我下来。”闻岂从板子侧面跳下来,板子上溅上些水花。
左承手扶着板看着他。
“来点儿资本主义享乐,”闻岂在旁边拍了拍板子,“躺着。”
左承看了他两秒,转了个身慢慢往后躺下。
“闭眼吧。”闻岂踩着水游到板子前边。
左承眯起眼,整个人随着水波的摇曳慢慢起伏。阳光盖在眼皮上,变成一片橙红的余晖。
世界就剩下这点儿暖和的重量。
闻岂就在他脑袋边上游,划水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东西,比平时听见的听着远。
但他知道闻岂就在旁边,很近。
“舒服么左少爷。”闻岂问。
“还成,”左承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眼镜带上,头一仰就能对上闻岂的眼睛。
“你怎么还带墨镜啊,”闻岂乐了,“大爷样儿。”
闻岂趁他眯着眼,又往他身上多看了几眼,心里偷偷啧了两声。
九点八分吧。
两人就这么在湖里漂了会儿,闻岂突然看着他说:“左承。”
左承闭着眼享受,忘了闻岂的脑袋就搁自己正上方,一抬头差点儿撞上。
“你手心有茧啊。”闻岂一仰头说。
左承愣了愣,抬起手看了看:“嗯。以前干活儿磨的。”
闻岂抬起只手,很自然地用食指指腹碰了碰他虎口的位置。
有点儿硬。
左承手掌虚虚握了一下,闻岂赶紧把手拿出来。
“没事儿这么漂着也挺舒服的吧,”闻岂摸了摸头,“脑子能放空些。”
“嗯。”左承笑笑。
“这话可能我跟你认识时间不长不应该说,”闻岂突然很认真地看着他,“但……你觉不觉得你有时候把事儿想得太复杂了,就……各种事儿和人。”
复杂吗?
或许有点儿吧。
闻岂太……简单了,接触到的善意,哪怕是梁多的那些恶意,都是直截了当的。
但如果自己也把很多事儿想简单的话……
那些曾经或者现在还躲在黑暗中的人和事儿,都会伸手把他拉回那个不见天日的胡同。
左海很复杂,邱叔很复杂,他接触到的整个世界都是这样。
就像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无条件信任这件事儿,他都没法那么简单自然地相信。
只有价值交换这件事儿是最保险的,最能信得过的。
“我说多了哈。”闻岂笑笑。
“那没有,”左承说,“谢谢。”
两个人又在湖上漂了会儿,晃悠着没什么感觉,这会儿抬头才发现头顶已经染上了半边橙色。
“差不多了吧,”左承忽然坐起来,板子跟着一晃,“再躺要睡着了。”
“回吧,”闻岂一腾翻回板子上,“大锤跟元儿往里扔石子儿都快追平精卫了。”
回去路上左承比来的时候熟练得多,跟闻岂的划桨步调基本是一致的,没多久就能看到岸边的人影。
“那是大锤么……”闻岂眯着眼往岸上看,“哪儿来的铁棍儿啊,往湖里打棒球呢?”
左承也扶着他的肩往前看。
手上不是棍儿。
……是一元的腿。
一元单腿扶着树给他扔石子儿,大锤往湖里二传。
“你俩疯了么!”左承朝一元吼,“干嘛呢!”
一元听到声音赶紧招呼大锤过去,两人捣鼓一圈儿又把义肢安上了。
还装作什么事儿都没有一样朝两人招手。
招着招着手闻岂才感觉有点儿不太对。
……这俩人又摇又跳的,俩小时不到没见也不至于想成这样吧。
一元和大锤旁边很快又聚上了七八个人影,草地上还有几个躺着的人也直起身子往湖里打量着。
“那边儿……”闻岂眯起眼转过头望。
午后阳光在水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干扰着视线。
“操,有个小孩儿!”闻岂看清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水中扑腾了一下。
小孩儿的手臂挥出水面又猛地沉下去,怎么看都不是正常在游泳。
闻岂心一沉,脚一蹬从桨板上跳了下去。
“闻岂!”左承一把抓住闻岂的胳膊,声音紧绷着,“你手好了么!”
闻岂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疯了么!回来!”左承朝着他大声喊。
虽然湖不怎么深,闻岂水性看着也没什么毛病。但湖那头靠近钓鱼的区域,碎石头水草的都有,具体什么情况没人把握得准。
左承见叫不回来人,死死盯着闻岂在水中若隐若现的身影,也一头扎进水里往前游。
落水的是个半大孩子,没穿救生衣也没套个游泳圈,从岸边纯漂到这儿不太可能,估计是会游泳,但力竭或者脚被什么缠着绊着了。
旁边几个钓鱼的老头儿慌慌张张站起来喊人,但一时没人敢往下跳。
闻岂游得猛,胳膊抡起来带着水往前冲,没几下就窜到那孩子边上。
小孩估计已经没劲儿扑腾了,手臂伸出得越来越低,闻岂一把揪住他后脖颈,另一只手往他腋下一架。
“能说话么?”闻岂喘了两口粗气,腿一蹬就往回游。
这儿离岸边还有点儿距离,先把人放桨板上再划回去要快一点。
小孩儿止不住地咳嗽,没法回他的话。
呛懵了。
闻岂还没往后游两步就感觉到不对劲。
动不了。
闻岂吸了口气往水下一扎。
水里视线浑,他腾出只胳膊使劲拨了两下才看清楚:有根废掉的鱼线缠在小孩脚上,跟水蛇似的往肉里勒,另一头估计是戳进什么地锚里头了。
“操!”闻岂骂了声,一边蹬腿一边往水底下拽线。
鱼线质量还挺好,闻岂手都快渗血了线都没扯断,他只能上来换了个气沉下去找线头。
眼前有个人影劈开水面插下来,很快蹿到他面前,手扶着他的下巴把他拖到水面上。
“没事儿吧?”左承把手拿开,握住小孩的胳膊往上提。
“没事儿……鱼线缠底下了……”闻岂喘了口气,鼻子里扑腾的时候进了水,连带着嗓子眼儿都生疼。
“你托着。”左承把人搭在闻岂肩膀上,自己一猛子扎到水底下。
“能解开么!”闻岂朝水下喊,也不知道左承能不能听见。
闻岂把小孩搭在后背上,另一只手往下探,摸到左承的肩膀后紧紧抓住。
左承腾出只手握住他,捏了捏后很快放开了。
两人的手都没什么温度,闻岂甚至能感觉到左承泡在水里手上的褶皱。
还有靠手心那块儿很硬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