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许久，玳瓦终于给她寄来了新的信。

怀嘉几月以来因战事而常常紧锁的眉头，总算如云般舒卷。

她的手轻快地打开它，在还没有阅读内容之前就开始浅笑。

然而她注定无法将这份快乐永久延续。

“……我不希望你忧愁悲伤，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我知道你会理解我，但你会原谅我吗？隐瞒身份是因我心存顾虑。

我不能守信了，因为你的父亲没有。我知道这本与你无关，不应当波及你，可我们身上流着一对仇敌的血，……这当然彻头彻尾是他的错误。

一个邪恶的小人，开春藏在山里的地鼠，把绿丘变成土堆，使温驯的牛羊饥寒交加……”

怀嘉忽地感到有些冷了，她把信丢到一旁，慌乱中披上了件外衣，穿了好几次才穿上。

接着她重新拿起信，也拿了好几次才拿到手里。她奋力撑大不停颤抖着的眼皮，好让自己略过玳瓦对阿耶的评价继续看。

“……我找不到再同你相处的借口了。我想也许是我前生犯了什么罪，上天要这样惩罚我。

可饶是如此，它也不应当波及你的，我不相信你会同我一样犯过些不自知的罪过，这是它的失职，你别受这困扰，只当没有见过我和多乃吉好了。

我断绝关系只是出于做女儿的道德，而非个人的喜恶，我希望可以用这安慰你，但恐怕它不能。”

怀嘉呯地跌坐在地，骨肉坠痛。

*

且说玳瓦自虞军安然无恙还家后，便得知了个惊人的喜讯。

乙余醒了。

玳瓦应他的询问，如实将自己的行踪与所做之事告诉他。

令她诧异的是，父亲并未如她所料对虞军袭营违约之事怒发冲冠。可即使在佼奂出兵安息后众人都对这件事情有所猜测，父亲醒来后的反应也不当如此啊。

他只是沉默着无动于衷。

玳瓦向他表示自己的不解，父亲颇为悲凉地笑了笑，答她：“有什么好愤怒的呢，人心不就是这样的吗，你来我往，尔虞我诈。

从前看起来是花团锦簇，现下败落成尘泥无人在意，也不过是寻常事。话可以写得真，行动却做不了假，这是我的报应。”

他自嘲道。

玳瓦听了这番话，已然从不解变成了不可置信，父亲莫非是昏迷期间被别的魂灵夺舍去了吗，竟还要加罪于自身？

可乙余显然并无向女儿解释的意思，她只得怀揣着疑问离开。

*

金银儿在写信回绝女儿的提议。

玳瓦发觉自己在崔怀易面前暴露身份后，认为他把他这事告诉他的节度使父亲后仍留在建旄的多乃吉会有危险，便当即派人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去通知金银儿。

但她同以往每一次一样，对自己的决定顽固异常。

她确信即便知晓了她的身份，这位节度使也不会拿她怎样的。更何况如果她要逃，那只能逃去佼奂，与乙余延续关系。

可在崔望安偷袭的背景下，佼奂是迟早要在东线祁州方向组织反攻的。她不会选择动手杀掉乙余，可也不能容忍这位丈夫对故乡故国一次次的进攻。

那她宁愿待在这里面对可能的软禁，而且……她现在连维持这段名义上的婚姻的意愿都消无了。

官府送来消息，她自还家还未见过一面的弟弟死在了那场战斗中。

她像她的女儿同朋友断绝关系一样，也给这位曾经的情人写了封最后的绝交信。

“使你伤心不是我的本意。”

她写道，可旋即忽地产生对死去亲人的极大愧疚。她对这杀了弟弟的军队的统领还如此安慰体贴，毫无疑问是做姐姐的无情。

“就这件事来看，不应责怪你……”

她皱眉停下笔，把这些温和的语句都撕去。

过了许久，她重新拿起一张纸从头开始写，然而她踌躇后最终写下的开头依然是那两句话。

“……我们的结合是错误的，我离开时询问你是否要公开了结这段姻缘以便日后各觅新欢，你拒绝了。

那时我对此无所谓，但现在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一切都结束了。把这封信也拿给玳瓦看看，从此以后我只收她的信了，请你不要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