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顺利到家的玳瓦坐在乙余床边,她握着胸前佛盒口中默念经文,神色间尽显疲态,是已独守了父亲一夜的结果。
医师走进门来,第十二次为因在战斗中重伤而昏迷的乙余探看状况。
玳瓦在她诊断的全程都未开口说话,她看着这位已是城中最饱受赞誉的医师脸上显露出的比先前更加严峻的神情,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而没过多久,她还是睁开眼睛来,先是饮了杯水,方才开口说话道:
“怎么样,情况有好些了吗?”
“在下没有把握。”
医师打量着她,似乎是在考虑自己能说多少实话。
“现在看来,尊父最有可能在三天内醒过来。”
“别的可能是什么?”
“被虹桥接引往极乐,被祛此世之苦度化为所敬奉之菩提萨埵座下弟子。”
许是一直沉浸于失去亲人的忧惧中,乍听见这粉饰太平的谨慎回答,玳瓦反笑出声来。
“去吧,我不会怪罪于你的。”
她对医师道,那医师便转身即刻离开这被间死之招幡萦绕,似乎马上就要有成群秃鹭飞来的地方。
玳瓦也叫来人去请自己的祖母与祖父代为看守,她则离开家乘上马车,对车夫道:
“去城外军中,我要去见一见父亲的诸位共事。”
*
玳瓦在进入军营时,军营中的兵士还在进行训练。
然而就她来看,他们的行动不知为何较以往生疏许多,许是由于大败而士气低落的缘故,或是此前新招了许多新兵入营。
进入诸将商讨事务所在营帐内,她开门见山道:“听说诸位有意遣使至虞军,声讨敌人的不义行径,我愿做主使随往。”
她一声下去帐中将领即刻炸开了锅,他们当中不乏户禹氏族亲与乙余交善之下属,纷纷劝阻玳瓦这个主帅与最高长官唯一的独生子勿要意气用事。
她要是不幸被虞军扣押,他们还哪有脸面去见重伤醒来的乙余。
但其中亦不乏人认可玳瓦为父出使的想法,有的甚至暗暗想,派个小姑娘去也好,可以大大加深虞军主将被羞辱的程度,恶化他的名声。
毕竟,被一个通情理的小女子指斥,怎能和被大丈夫斥责一样呢。
玳瓦不知他们的想法,再答时已是在泣告:“我恨那时不在军中,不能给那群偷袭的恶鬼以颜色。”
“行动上不能为父亲报仇,言语上难道还不可以吗?即便被虞军把我剩下的年月都关押起来甚至杀害,我也求得了一个痛快。”
“诸位如果不能准许,神灵也不会宽恕我的,请你们答应我的请求吧。”
将领们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派人护送她至虞军中。
*
“报——佼奂军使者已至。”门外士兵通报的。
玳瓦注视着他们掀开帐帘,在抱着迎接终生幽静的决心进去以前,她想起了几月前和怀嘉还有母亲分别时的场景。
愿她还能再见到她们。
她缓步走进虞军节度使营帐中。
*
崔望安异常惊讶。
乙余军来人中为首的那位正使,竟是个看起来同他女儿差不多大的佼奂女子。
她明言不需人在一旁翻译,便用虞言单刀直入,无惧道:“节度使一定很奇怪,敌军怎么就派了个年纪不大的女子来做使节。”
“我就是被你们重伤的乙余的女儿,来为我的父亲讨回正义。”
玳瓦看着这位节度使的脸,从前她还曾因他派官府给多乃吉赠送钱财而有过好观感,而现在他已经为她所深深厌恶。
但她仍莫名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然而她还是抛开这个想法,继续道:
“原本在节度使提出结盟之时,尽管边境和平,我父亲还心存顾虑,认为有朝廷中人构陷的风险。
明明是由于节度使你一再坚持,我父方同你一起去除守备,杀白狗为盟的。”
崔望安苦笑,因这女孩儿所讲的话同他心中所想丝毫不差,乙余当初分明已对潜在的风险有所预料,却还是在他的固请下同意了此事。
他管中血滚烫地涌动,酝酿不起反驳乙余女的话,压下身中自收到偷袭命令后便积累的郁浊之气便已耗尽了全部心力。
当初他亲自挑选的那只白狗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使他渐渐看不见玳瓦。
他不得不仰起头,奋力眨了眨眼睛,那女孩儿方才清晰地显现在他的眼前,伴着被他拼命眨眼生出的一点泪水模糊着的边缘。
他提不起兴趣去辨认自己是否新患了眼疾,只是维持着平静的神情去听那佼奂使者的话。
“……我还曾听父亲讲,说他与节度使通信甚为欢合,使他感到愉快。
现在看来,节度使信中所写的种种好话,不过是为了沽名钓誉罢了。口中修莲花宝殿,心中藏杀人长刀。
可怜我的父亲,即将到来的死亡要使他永久被谎言蒙蔽。”
崔望安嗅闻到内部喉咙中腥甜的气息。
“盟约是被你们的朝廷恩准的,如果节度使要用是我方先进攻安西背弃盟约的理由来反驳,我将答——
当初节度使既执意与我父另立盟约,是不是因为疑心我父,不相信黑屼山的石碑可以约束他呢?我想以节度使如今显露的品性来看,无疑是如此了。
因为自己不会守约而疑心他人也不会守约,所以要求另立盟约,这才是您的目的吧。
我军从耳目那里听说,这是节度使的侍官入朝提出的主意,因为顺利的偷袭你们都获得了虞廷的奖赏。
我想这是节度使应得的,毕竟您从数月前建立盟约时就开始谋划要养寇自重以邀边功了。
此举既可以保证无侧榻之忧,亦可以需要升迁时不费力地用以取用功劳。”
玳瓦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忽略这个女孩儿自口舌吞吐出的危险构陷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