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舒的作品实在是与众不同,冷静、恢弘,富有禅意。它的骨架是一株巨型龙柳枝,经过烘烤,形成了闪电般的有力线条,下面铺着黑色火山石和大片龟背竹叶,叶片硬朗的鹤望兰如利剑直刺苍穹,细长坚直的刚草营造出如雨丝的密集垂直的效果。然后深红的帝王花和深紫的马蹄莲带来神秘与动感,花器是铁锈红的炻器,这已经完全跳出了插画的范式,它沉默而有力,带着风霜的痕迹和倔强的生机……
景行凝视着这个作品,良久无言,然而他心底是震动和感慨的,也许这个世上,他会爱很多女人,但是最懂他的,永远是曼舒。
兰桡说道:“很少有花道令人感到敬畏的,这就是了。送与帝君,是再好不过的了,是吧,殿下?”她推了推景行的胳膊,半晌景行才如梦方醒,说道:“正是呢,一会儿我亲自送去祈年殿,想来父亲还没有出宫。”
曼舒微微笑道:“今日帝君留宿宫中了,明日是殿试,想来帝君要跟陛下商量三甲的人选。”景行道:“那样正好,我便不用急了,吃过晚饭再去祈年殿,也好跟父亲商量吏部京察的事情。”说道父亲,景行总是心中五味杂陈。只有曼舒明白这对父子,虽然看来有些隔阂,其实景行对于父亲既敬畏又景仰,同时又有些许的怨恨和失望吧。
曼舒还记得新婚之后不久,景行的那场病,还有病愈后他们去雁栖山向皇太后请安时,在山脚下,看到了那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几个字“帝君射虏处”,曼舒还记得景行久久注视着那块石碑时的眼神,也明白了他对父亲的千回百转难以言喻的感情。
但是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事只能自己做,所以曼舒从不逾矩,从不点破。可是适当的时候,她会给景行提供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有所作为的契机,能够打破成见,消除心结,因为她相信,作为帝君唯一的儿子,帝君不可能不重视景行,也许只是惯性的作用吧,帝君似乎不是个会随意表达慈爱的父亲。虽然他倒是很擅长表达对自己的那个宠姬的喜爱,曼舒心里面腹诽了一下。
此时宫人们端来了晚饭,兰桡和舜华也谈笑起了宫廷中的趣事。说到了驸马都尉忠顺公玉郎无辜被罚俸一事。原来女帝认为世间奢靡之风愈演愈烈,上行下效,根源还在于宫廷,于是下诏说:“风流薄梳妆,时世窄装束,今后每遇宫宴,各命妇不得广插钗梳,衣裙不得过五幅。”可见是贵妇们追求宽幅衣裙的潮流,已经使得朝廷觉得有加以限制的必要了。
然而可贞公主依仗着自己身为天枢帝唯一留存于世间的血脉,平素便骄横跋扈惯了的,加之天性爱美成癖,又有甘露宫的天枢皇后的百般宠爱,衣裙饰物总是踵事增华,务求压人一头,又怎肯将刚刚新制的百鸟朝凤羽毛裙压到箱底?故此上次寒食节的宫宴上,她便穿着八幅的羽毛裙惊艳了众人,在一众简装窄裙的命妇中,如鹤立鸡群,很是出了一把风头。
然而女帝却很是不悦,将她即时斥退,并下诏说:“公主入参,衣服逾制;从夫之义,过有所归。”于是罚了玉郎两个月的俸禄。钱虽不多,玉郎与公主也不靠着俸禄养家,然而羞辱的意味很大。于是可贞公主便又去找阿衡皇后哭哭啼啼,只是阿衡近来身体欠安,且今非昔比,也只让人开府库取了南洋进贡的明珠耳铛来安慰她,至于衣裙之事,却命她不可与女帝违拗。
曼舒只是含笑听着两位良娣叽叽喳喳,说着宫廷趣事,心里面却想起来,在憩园时皇太后赏赐的那两条八幅裙。正自出神,景行却突然说道:“八幅裙原比四幅裙好看,行动也更便利,你们在自己宫里不妨穿着。”听他如此体贴,倒是意外之喜,兰桡和舜华连忙答应了,倒是曼舒与景行相视一笑,他们两人都想起了在憩园的往事。
一时饭罢,景行的内侍过来禀告,说是帝君此时正在勤政殿与女帝商议国事,景行便道:“那倒正好过去,不用再跑两趟。”便命几个侍卫进来,好生将那‘亭亭春信’和‘磐石流光’送到勤政殿去,自己也命人备好銮舆,要亲自过去。
余下的三个人又闲话了一番,兰桡是有身孕的人,不觉有些困倦,便要告辞,舜华便说送她回去。两人一起告辞,曼舒笑道:“今日四个人插了三瓶花,女帝与帝君得其二,我得其一,两位妹妹没得,却有些遗憾。”兰桡先笑道:“华姊姊怎么没得?不是得了个太子洗马吗?”
众人都笑了,舜华也打趣她道:“你也得了——得了太子殿下。”正说着,景行的贴身女侍过来,说是太子殿下派他来接兰桡回殿,今晚太子宿在她那里。众人又笑,兰桡便脸红了,也不好再与她们俩说笑,便告辞回去等着了。
且说景行到勤政殿的时候,丰隆与阿圆已经谈妥了明日殿试的题目和三甲的人选,此时正在谈另外一件家务事,景行便进来请安,又让人把瓶花呈上。
阿圆见那“亭亭春信”果然喜欢,又听说是舜华所为,便赞道:“怪不得当初惠太妃大力推举此女,果然兰心蕙质,东宫的妃嫔都是心灵手巧的。”然后又看丰隆那瓶“磐石流光”,只觉更好,景行便道:“此是曼舒亲手所插,专为献给父亲的。”丰隆微笑道:“难为你们夫妻,家常玩笑还能想着父母,此是纯孝了。”转头却命人将瓶花送回到摄政王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