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和六年,春。
魏夫人去世之后,丰隆便将冯府重新修缮,成为自己在宫外的私宅。只是冯府的牌匾已经都给摘了下来,改为摄政王府。不过为了避免结党营私的嫌疑,他不在私宅中接见大臣,处理政务。营造摄政王府,纯粹是为了锦成。
锦成在南湖这几年,丰隆得空便出都城去探视,虽然次数不多,但是毕竟每次都是特意为她而往,锦成便觉得心满意足。然而时间长了,丰隆却觉得太过麻烦,几次劝说锦成回都城,锦成都迁延着不肯。然而她终究是拗不过丰隆的,也是因为丰隆是她世间唯一的依靠,并且随着年龄渐长,地位日高,丰隆的威严与权势日隆,不似少年时那样善解人意了吧。
故此锦成到底是忐忑着回了都城。物是人非,都城已经变得让她认不出来了,一片繁华昌盛的景象,只是这繁华与昌盛,却是与她无干的。锦成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是永远也见不得光的,只想到这一点,便觉得羞耻,于是也对丰隆有了些怨气。丰隆却是志得意满,很是舒心,回来王府时,也是兴高采烈,对于锦成的埋怨,并不放在心上。
事实上,丰隆对待锦成是极为优容的。虽然无名无分,但是他也没有对外刻意隐瞒锦成的身份,景行和静姝已经常住宫中,王府中没有别人,全是服侍锦成的侍女,和从前丰隆的贴身侍从,忠心耿耿,只将锦成奉为主人,故此府中并没有发生锦成曾经担心的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
慢慢的,锦成也就安下心来,与丰隆如同世间寻常夫妇那样生活。尤其是不久她就有了身孕,于是丰隆白天上朝入宫处理政务,晚上无论多晚,都会回到王府,陪伴照顾,事必躬亲。有的时候,锦成会有些担心,因为她不知道至和女帝对此的态度,她猜测女帝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存在,只是丰隆似乎从来不曾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女帝。
这些年来,丰隆权势日隆,上朝时已经恢复了当年永康帝时,二圣并坐的格局,朝堂上并排放着两张宝座,女帝与帝君共治天下。然而除此之外,丰隆似乎并没有履行帝君的职责,有的时候,宫中有宴会,锦成以为丰隆当晚不会回来了的,可是丰隆依旧回来了,有些醉意,却还是清醒。锦成问陛下不会生气吃醋吗,丰隆便错愕之后大笑起来,说你当陛下跟你一样还会吃醋吗?
这样问过几次,锦成也就不再问,不过女帝的确从未找过她的麻烦。甚至在她生下女儿灵曦之后,丰隆执意要将女儿抱进宫里数日,好记到女帝名下,女帝也没有反对。甚至在锦成为此跟丰隆生气闹别扭的时候,还写了书信来安慰她,令她大为惶恐和感动。
灵曦被封为公主,位在静姝之后,满朝臣子都清楚这个莫名其妙的公主不是女帝所出,而是帝君养在外宅的女子生养的,然而既然女帝都不介意,自然没有人会跳出来打抱不平。只是对于锦成的身份,就又多了几分好奇。只是摄于丰隆的权势,没有人敢于公开议论罢了。
自此之后,丰隆便常在宫外住宿,他并非多情之人,也未曾广置外宠,自始至终,也只有一个锦成。只是可惜锦成的身份特殊,不能立于人前,就连锦成的父母,自从被贬官到外地任职,就无论如何请托,再也不能调回京城,究其原因,自然也是丰隆为了保护锦成的缘故。
所以摄政王府里有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子,深受恩宠,已经广为人知,而她的身份,却只有女帝了解。女帝这两年开始更加放权给丰隆,朝堂上凡是丰隆的主张,阿圆都很少会有异议,故此丰隆虽未称帝,权势却与帝王相当了。
阿圆其实对于临朝听政,一向兴趣缺缺,她不耐烦听那些臣子明明出于私心,却满口大义,结党营私。她更加关心小民生计,更愿意从庙堂走到民间去,与百姓坐在一起,亲耳倾听他们的心声,了解他们的疾苦。
所以将政权逐渐转交给丰隆之后,阿圆便开始越来越多地巡幸各地,尤其是那些遭遇了水旱灾害,或是资源匮乏的地方,她每到一地,总是亲自与当地乡老谈话,解决地方最紧迫的难题,这些事情从前永康帝也曾经带着她做过,只是永康帝身体虚弱,并不能贯彻执行,至于凤兮,则不屑也不肯这样做。
凤兮很擅长控制大局,操纵人心,阿圆发现,丰隆也很擅长这件事,她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爱,如此而已。
她与丰隆在后宫甚少独处了,只是两个人之间还是毫无芥蒂,其他臣子都在猜测是因为养在摄政王府中的那个女子,造成了女帝与帝君的不睦,其实阿圆很高兴丰隆能够得其所爱,不再孤单。他们两个人历经坎坷,尝到过常人所未曾尝过的苦楚,彼此自然有一种默契与体谅。年少时的情愫,在时过境迁之后,慢慢发酵成为更加浓郁的亲情,这也使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牢固,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