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之后呢?徐经眠不知道。人不能记住自己全部的梦。也许在那个拥抱之后,徐经眠又在做别的好梦,可他快乐的记忆并没有很多,所以如果要梦一整夜,他得拥抱姜悦千千万万次。拥抱,拥抱,不厌其烦。
直到他在清晨醒来。
徐经眠拥着被子坐起来,思维迟缓,身体轻软,情绪饱满。
他梦到那么多的姜悦,一直到初醒的懵然褪去,脑子里还全都是姜悦、姜悦、姜悦。突然理智回笼,他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耻辱与危险。徐经眠抬起头,看向镜子里含着牙刷的自己,怒目圆睁。
不许想了!
好在徐经眠昨晚睡得足够好。甩脱掉那些如影随形的姜悦,身体和精神上的轻松依然给了他好心情。
他做好早餐,干干净净地吃完,把餐具收拾好。向绍祺上门时,只见徐经眠哼着小调,凑在架子前摸那些多肉玩。
“徐经眠,”他喊,“早上好。”
“向先生!”徐经眠跑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向绍祺笑了:“心情这么好?”
徐经眠低头抿唇,情绪在一瞬间变得收敛。向绍祺以为他又要说没有,他在任何姜悦有关的人面前总是很克制自己。
可他最后笑起来,说:“对,因为要回家见小义。”
今天周六,时隔两周,徐经眠终于可以又一次见到徐徇义。而且按照之前的约定,徐徇义得把他和姜悦交易的内容全部告诉徐经眠。
就是因为这个,只能因为这个。
这是一件天大的,不得了的好事。
向绍祺当然不知道徐经眠笑容背后的隐情。他了然地点点头,转一下手里的钥匙:“那我们马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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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经眠到的时候是九点多,徐徇义居然真的没有睡懒觉。虽然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没有梳,但衣服穿得很整齐,而且已经在把洗好的衣服晾出窗口了。
徐经眠走进去,在他们房间的床上坐下。
“我七点就起了,你迟到了。”徐徇义说。
徐经眠抬头看他:“对不起。”
“骗你的,我八点半才醒。”
徐经眠不介意地笑,歪着脑袋看出窗外:“醒了就在洗衣服吗?”
“对啊,堆了好几天了,”他说,“别骂我,现在家里就我住,脏不到你。”
徐徇义拖来一张椅子,椅背向前,双腿跨开坐下。他双手抱着椅背,头也搁在上面,看样子是还有点困。
这个屋子太小了,他们要说重要的事,但找不到圆桌方桌之类的正式地方。徐徇义也不想那样聊。徐经眠很容易认真,和徐咏华一样,他有意做出一点吊儿郎当的样子,让徐经眠不要把一切想得那么严肃。
“我现在走读,”他说,“早读、晚读、晚自习,都不上。每天都要跑几户人家,碰上麻烦的一天只能跑一户,问他们一些问题,解释不过去的时候,就说我学校有任务,做社情民意调查。”
“周末的话,就得办一些比较麻烦的事了。十几年前这里传过要拆,你知道吗?”
徐经眠点点头:“听叔叔阿姨们聊天提过。”
“是真的快拆了,姜氏要办的。当时阻力特别大,有很多钉子户不肯走,还有一些不太好的产业。前几年这边不是查掉好多□□□□窝点吗?那些女的以前很多就住在这里,有人保护的。”
伴随着徐徇义的话,徐经眠神色一点点变得严峻。
“小义,你在做的事和这些有关吗?”
“你别紧张,”徐徇义一下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抬起眼皮,“背景铺垫而已,你天天上学,又不清楚这些。”
徐经眠抿住嘴唇,听他讲。
“反正十年前姜氏就一定要办,你上网也能查到,早年论坛有人说,现在也没删。姜诚磊这个人做事挺狠的,事情先往下推,搞了谁他都不管。事办成,再慢慢找补以前的细节,那时候就是他说了算了。”
“然后就真的出事了。有一家四口的尸体一起被发现在工地的混凝土池子里,事情最后的定义是自杀。姜氏想封锁消息,但还是被报纸写出去,还编了个无良开发商强拆民宅导致他们家破人亡绝望自杀的故事,虽然最后查出来是仇杀,和姜氏无关,但当时的影响太恶劣,姜氏股票大跌,城中村拆迁也不了了之。”
“姜悦具体要干嘛我不能跟你说,其实我也不算知道得特别清楚。但帮他做事的人有很多,我只能算小鱼小虾。我去西城区一些厂子帮过忙,能找熟人进他们宿舍区聊天,问问当年钉子户的事儿,或者在学校里接近他们的小孩,套一套他们家里的消息,就这些。”
话说完,徐徇义认为自己表现得非常完美。避重就轻,耸人听闻的部分只放在早已云烟的陈年旧事里,而且完全没有撒谎,每句话都是可以让徐经眠知道的真话。
不枉他觉都睡不好,打了这么久的腹稿。
但徐经眠的表情可一点都不轻松,他眉头紧皱,简直像如临大敌。
徐经眠紧张地问:“工厂里危险吗?他们会发现你在做这个吗?知道了会把你怎么样吗?”
“那是工厂,眠哥,里面都是一天体力活做到晚的大老粗。”徐徇义笑道,“你别在你脑子里演那地下党谍战风云了,我没那个本事,他们也没那么聪明。”
说着,徐徇义拿了和一个人的短信记录出来给徐经眠看。
-徐徇义,昨天你拿过来那些烟多少钱,我是不是给少了?
-不少,还多给了我一百,说是买我带去的卤菜。
-哎那就好。刘龙昨天喝多了,总是说以前跟洗头妹的事,牛一样拉也拉不住。你还小,这种事听听就过了。
-挺有意思的啊,我都不知道发廊里有那种事。
-哎哟,很多的,七八年前到处是。你现在能接电话不?
-上课呢。
-你什么时候买个智能手机啊我操,发短信贵死老子了。
-不行,我哥不知道我在外面赚钱,我家买不起。
-我真服了。
-这么抠呢,我给你充五十的。
……
看了很多又聊了很久,徐经眠把细节全都问过问清了。徐徇义准备周全,任何可能让徐经眠多想的内容都隐藏起来,让徐经眠只能确认,徐徇义真的没有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最后,徐经眠问:“上课发消息的事先不说,七中走读不是只不用上晚自习吗?为什么你晚读也不上了?”
徐徇义一愣。
这是重点吗?
他迟疑片刻:“就……晚饭吃完就走了呗,时间紧迫,不然来不及干活。”
“那早读为什么不上?”
“……起不来。”
徐经眠就知道是这样。
他神色一凛,道:“小义,你成绩不算很糟糕的,好好背一背语文和英语完全能考上本科,早读很重要——”
blahblah,耳朵都要起茧了。
大概是很久没听的关系,徐徇义难得没顶嘴,听完居然也没有觉得多烦人。
“知道了,”他说,“只要起得来就会去的。”
那不还是和不去一个意思?
徐经眠正想说,看到徐徇义困倦的目光,还是闭嘴了。他伸手扒了扒徐徇义蓬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精神一点。
“中午想吃什么?”徐经眠问。
徐徇义眼睛一眨,来精神了:“你做吗?”
“嗯,你想吃我做的我就做,想吃外面买的我就去买。”
“那我要吃一锅香,干炸小鱼,还有……拌粉!要加那个辣椒酱。”
“家里有这些菜吗?”
“鱼没有,鸡蛋也缺,我去买,不,我先打电话问问李叔有没有新鲜捞上来的鱼。”
徐徇义腾一下站起来,拿出他的老人机,一边给李叔打电话一边跑出去了。徐经眠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起身去厨房把食材都找出来,顺便打扫一个卫生。
等徐徇义回来的时间里,徐经眠拿出手机,犹豫很久,给姜悦发去一条短信。
-姜先生,我见过小义,他都告诉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还是谢谢你。
出乎意料的是,十分钟后,姜悦回复了这一条。
-随你。
徐经眠看到,笑了。
他实在搞不明白姜悦在闹什么别扭,为什么这么讨厌徐经眠感谢他,更受不了徐经眠拿怀揣任何好意的目光看向他。
徐经眠没有那么多的头脑,去揣测一个腰缠万贯、背景复杂的大富翁的烦恼。他只能用自己的眼光、自己的感受去理解,去记住——如果赵敬升的落马和学籍的恢复是徐徇义为他换来的,那么至少那个拥抱,是值得向姜悦表达感谢的部分。
而且徐经眠今天心情很好。
是一份和姜悦有关的心情好,所以其他的很多很多,他都不要和姜悦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