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冬九月初来的时候,港岛的天气其实并不好。刚刚经历过一场橙色预警的台风过境,未散的水汽蒸腾,南风吹来的都是混着水汽的风,湿漉漉的黏在身上,并不十分清爽,然而天又像是割裂一般的大晴天。暑气弥漫,喧嚣不止。
季风气候尤其明显。
她生怕林望冬不适应,在林望冬值机前,还特意叮嘱他从墨尔本回来穿的夹克里面记得穿短袖,随行的行李不要拿太多在手上,好下飞机的时候可以脱下衣服挂在手上。
人又特地和实验室请了假,等在机场的接机口。
大屏跳动着航班信息,一页一页翻篇,似乎也是她心脏跳动频率镌刻在纸上的痕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不安和期待。
想来她已经近乎一年没好好看过林望冬,即便每周视频,但对于家人即将要出现在自己工作生活的城市的局促不安感依旧足够叫她紧张。
每一个异乡人,都不希望让家人觉得自己在外面过得很差,林望夏也是一样。
千等万盼,当林望冬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林望夏悬着的心重重落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正想迎过去,又在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嬉笑打闹的同龄男孩后,笑意减淡。
原来想和弟弟互相拥抱后告诉他自己谈了恋爱的心消失。
但是林望夏很快又收拾好,手伸出,朝他们的方向挥了挥。
“姐!”
林望冬几乎一眼就看到她,兴奋地挥手,额发被汗浸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他介绍着自己的三个朋友,说明着另外三人来的目的。
“他们听说我要来港岛,非要跟着一起来见识一下!”
少年叫着姐姐好,又不忘捅着林望冬的腰,打趣的说着:
“林望冬,你没和我们说姐姐这么漂亮呀。”。
眉宇间的朝气和不谙世事,与林望冬身上的早熟天差地别,是没有被生活压过重担的禾苗,也是朝着太阳盛开的向日葵。
极度的真诚面前,很难再让人心里有所提防。
“我叫王森,他叫季安,那个是李冬青。我们是望冬的室友,而且估计高中也是一个班的。”
离她稍近的王森做着自我介绍,咧着张嘴笑得和煦。
林望夏一一认过脸,笑容温和得体:
“欢迎你们,我叫望夏,望冬的姐姐。”
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拿出手机修改了预定的茶餐厅的位次,默默将原定的双人餐改到了四人餐。原来定好的套餐也取消。
不忘笑着解释:“我不知道你们要来,房间也不够住。不如我们先上车,我给你们定酒店好不好。”
她体贴周到,反而让硬要嚷嚷着跟着一起来的三个少年不好意思,推脱着说不好意思。
林望夏笑着说没关系,自然的接过林望冬手里夹着的夹克。
回市中心的专车上,少年们在后座叽叽喳喳,似乎还对已经结束的夏令营回味。
林望夏坐在副驾,给周嘉耘发去消息:
【嘉耘,抱歉。望冬带了几个同学一起来,这几天我可能要先安顿好他们。】
消息发出后,手机在她手中像是金属摆件一般,等不到人的回复。
直到车子驶入深湾狭窄的街道,屏幕才亮起。
周嘉耘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林望夏握着手机,眼皮莫名其妙跳动一下,她慌忙去压。
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又被弟弟们的攀谈打断,自然也没有去在意。
晚饭是在一家老字号的茶餐厅解决的。
林望夏带着他们逛了一下深湾的夜晚,又在附近的万豪替三个少年先开了一晚上的房间。
等到他们吆喝着累了,才将林望冬带回了家。
家里被她打扫得干净,新装的置物架放满十七八岁少年爱吃的零食,桌上摆着崭新的PS5,甚至就连墙角都放着快人高的霍格沃兹乐高拼图模型。
林望冬的眼睛被点亮,在客厅里试着玩几个游戏。
直到人被林望夏喊去洗漱时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夜深,林望冬抱着拆开的乐高配件走到沙发前的圆桌坐下。
湿发没有被擦拭,滴答着滴落在地板,在稍显寂静的环境中却格外大声。
林望夏由着他拼积木,自己找了一个新买的帕子替他擦头发,像是小时候那样,两姐弟在沙发上闲聊,等确认快要擦干了林望夏才终于问了一句:
“望冬,你三个同学的家庭是不是还挺好的。”
林望冬正专心看着图注,边听林望夏的提问边一一说着,语气平常。
王森家做地产,季安父母是公务员,李冬青则是某位李副的公子。不出几句,就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吐露出来。
林望夏听着,心里并不太平。
八中虽是名校,但像弟弟这样从下面考上去的寒门学子,还能融入这样的圈子,是她未曾想过的。
“姐,是有什么问题吗?”林望冬敏锐察觉到姐姐骤变的情绪,又对姐姐的大吃一惊感到疑惑。
他自己意识不到,在林望夏来到深湾前,他带着特困生的名号,在尚不知善恶的年纪里像只蜷缩起来的虾米,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得到他,甚至因为他是异类而排挤。
可是林望夏的爱滋养了他,不过一年,他的个子抽条,皮肤也从原来的营养不良长出少年特有的拉长的肌肉,拥有底气的知觉让他长出少年本应该就生出的蓬勃朝气,整个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没事。”林望夏压下情绪,笑着解释。
“我只是想到姐姐留你在这里和我相处并不太好,不如你明天搬去和同学们一起住吧,你们几个男孩子晚上想出去玩还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