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鎏金兽首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味沉静宁神,却丝毫未能抚平书房主人此刻心头的滔天怒焰与凛冽寒意。
太子单承明负手立于窗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紧握在身后的手,指节已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刚刚从宫中回来,身上还穿着觐见时的杏黄色储君常服,可那象征尊贵的颜色此刻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压得他心头窒闷。
“好一个左顷荣!好一个‘为国荐才’、‘为君分忧’!” 单承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从冰窖中淬炼而出,砸在寂静的书房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前脚刚因贪墨旧账被孤逼得灰头土脸,闭门思过!后脚就敢把主意打到孤的头上!想把他的女儿塞进东宫?他是觉得孤的东宫是什么地方?是他左家想来就来、想安插棋子就安插棋子的后花园吗?!”
他猛地转身,一拳重重砸在身旁坚硬的花梨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文书被震得跳动了一下,笔架上的玉管狼毫叮当作响。
侍立在门口的心腹内侍吓得浑身一抖,将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他们跟随太子多年,深知殿下性情沉稳内敛,即便面临再大压力也极少如此失态。今日从陛下宫中出来后,殿下的脸色便阴沉得吓人,径直回了书房,果然……
单承明胸膛起伏,眼中寒光凛冽,如同出鞘的利剑。左相此举,无疑是对他前番查案反击的最直接、也最阴毒的回敬!这哪里是嫁女?分明是赤裸裸的政治捆绑和监视!
一旦左岑如入了东宫,无论是以太子妃还是侧妃的身份,左相便有了名正言顺插手东宫事务、窥探他动向的渠道。届时,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通过枕边人传到左相耳中。更可怕的是,若左氏女将来诞下皇孙……那左家便真有了撼动国本、甚至改天换日的资本!这简直是把一条毒蛇,硬塞到他怀里!
而且,父皇今日在御书房的态度……单承明回忆起方才觐见时的情景。父皇听着左相那些冠冕堂皇的“赞誉”和“为殿下觅良配”的说辞,并未明确反对,甚至眼中还掠过一丝……似是而非的考量?
“殿下息怒。” 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在书房角落响起。说话的是东宫詹事府詹事,也是单承明最为倚重的谋臣之一,姓顾,单名一个渊字。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眼神睿智,此刻正捻着胡须,冷静分析,
“左相此计,看似突然,实则是以退为进,毒辣非常。他知正面抗衡殿下已落下风,便想通过联姻,将殿下与他绑在一起。进,可窥伺东宫,影响殿下;退,亦可借殿下之势,稳固自身,甚至反制雍王。无论成败,他皆不亏。”
单承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渊说得对,愤怒无济于事,必须想办法破解此局。
“顾先生以为,该如何应对?” 单承明走到书案后坐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眼底的冷意未消。
顾渊沉吟道:“此事关键,在于圣意。左相敢提,必是揣摩了上意,至少有几分把握说动陛下。殿下眼下,不宜直接强硬反对,以免落人口实,称殿下不纳忠言、不容重臣。”
“难道要孤坐视那左氏女入东宫?” 单承明眉头紧锁。
“自然不能。” 顾渊摇头,“但拒婚需有策略,更需有‘替代’。陛下若觉左相之女不妥,总需有更妥帖的人选。此其一。”
“其二,”顾渊继续道,“需让陛下和朝臣看到,左相此番‘美意’背后的私心与隐患。他前科未清,其女入主东宫,恐非社稷之福,反生无穷后患。此事……或可借御史之口。”
单承明眼中精光一闪:“先生是说,让言官上疏?”
“不止言官。”顾渊低声道,“殿下可还记得,前番助殿下获得关键账册的那位‘卫姓姑娘’?其父卫相,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卫相或其门生,能对左相嫁女之事,从礼法、家风、朝局稳定等角度,提出些许……合情合理的质疑,其分量,远胜寻常御史。”
卫家……单承明脑海中浮现出卫辞那双沉静清澈的眼眸,以及她通过康王世子递来的、那份致命的账册。卫家确实是他可以争取,也必须争取的力量。卫相为人方正,若觉此事不妥,出于公心直言,父皇也需掂量。
“其三,”顾渊的声音压得更低,“殿下需加紧自身势力的整合与展现。让陛下看到,殿下无需借助左相,亦有足够能力稳定朝纲,为国分忧。近日京畿防务似有微调,殿下或可留心,若能在此事上有所建树,或提出更妥善的边防之策,则陛下对殿下的倚重,自然会削弱对左相‘献策’的考虑。”
单承明缓缓点头,顾渊的分析条理清晰,给出了破局的方向。拒婚要有理由,要有替代,更要自身硬。
“只是,这‘替代’人选……”单承明有些踌躇。太子妃之位非同小可。
顾渊微微一笑:“殿下不必急于一时。此事尚在传闻阶段,左相也未必能一举成功。殿下可先着手前两件事,至于人选……或许,机缘自在其中。”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听闻,大理寺卿王崇之女,王姑娘才貌俱佳,其父掌刑狱,不涉党争,若能……倒也不失为一个清流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