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观复要接受百官及使臣朝贺,祭祀,登楼守岁,叶秋声则要忙着处理后宫堆积了许久的事务。
后宫里宫人是少了许多,但要处理的事务一点没少,内侍省、六局二十四司,连原本该殿中监负责的天子近身起居事务都要问过她的意见,处理到最后,别说叶秋声了,裁红和芳甸都有些失神,雾风喃喃请求道:“小姐,不如请王府玉露姑娘来打理吧。”
叶秋声低头看着内侍省送来元和元年的宫廷开支预算,揉着额角,放下手中笔杆,开口吩咐:“传唤内府局令和负责陛下私库的那位度支使来,还有御前内侍、殿内能识文断字的宫人都召集来。初初上手难免一头雾水,大家跟着一起学,待明年这时,总会轻松些的。”
说起“元和”这个新君年号,叶秋声觉得礼部送选的几个年号皆寓意吉祥、气象工整,由他自己选个喜欢的,唐观复真就闭着眼睛随手圈了一个,于是元正当日,礼官宣诏改年号“元和”,新岁过后便是元和元年。
傅成请示过叶秋声的意思,与内府局令就宫廷预算开始了激辩,到底是术有专攻,从宫人缩减多数到陛下勤俭修身,再到后宫诸殿空置只需日常洒扫无需提供贵人吃穿用度,一番讨价还价下来,预算开支在原有基础上足足缩减了三成。
傅成趁着内府令大发雷霆,言称要上禀陛下和内侍监之际,私下告知叶秋声,考虑陛下将来立后大婚,还有帝后二人的日常用度,开支削减后仍留有充足的余地,让叶秋声大可放心。
叶秋声倒是想再削减上两成,但看内府令一副跳脚模样,心知水至清则无鱼,待傅成走后,命毕入川将傅成与内府局令所言一五一十复述给内侍监,此事便这般定下。
叶秋声摊在摇椅上叹气,这名不正言不顺地执掌宫廷事务,着实非长久之计啊,心中如此想着,便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同唐观复商议,该把立后事宜提上日程,手握金印却无用武之地,处处碰壁,难。
待到元月中旬,二人午后在御花园里散步,立春刚过,日光正好,暖意融融,花园里上元灯节的灯楼和绵延数尺的灯廊已经搭建完毕,叶秋声远远瞧着,只看得到一片花花绿绿的五彩灯盏,阵仗倒是不小,但白日里难窥光景。
虽时值年节,宫中各处饰以彩锦灯盏,但草木凋敝,难寻亮色,一路走来经过各大殿宇,除了宫殿外洒扫的三五宫人福身行礼,相比先帝在世时,是清静寂寥了许多。
但牵手漫步的二人丝毫不觉,十指相扣,唐观复笑吟吟说起天子恩典,春闱后特意加一场殿试,要亲自考教新科进士,钦点首甲。
礼部、吏部主官脸色难看,纷纷表示本朝从无先例,新科进士贸然得见天颜,若是殿内临场发挥有异,恐有失科考公平云云,不断向右相刘肖求助,指望他出言附和。
刘肖被六部主官忽视已久,哪里肯这时候出头违抗天子,直接闭目养神。
唐观复笑得与有荣焉,凑到叶秋声身前,学着那日问群臣的模样,好奇开口:“秋声你瞧瞧,朕这个天子是面目狰狞,还是凶神恶煞?”言罢不等叶秋声回答,摇头道,“不过要是秋声你来评价,失之公正客观。”
叶秋声忍着笑意,正色配合道:“何出此言?”
唐观复神色自得,悠然开口:“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说完倒在叶秋声身上乐不可支,笑得开怀。
叶秋声被唐观复情绪感染,唇角忍不住勾起,满目柔情。
“对了,到了下月,距离先帝驾崩就满七个月了,迁梓皇陵,大葬封陵,你去几日?殿试安排在三月初的话,届时我也一道去看看。”叶秋声想起二月先帝大葬,那殿试也就只能安排在三月了。
唐观复心下一紧,莫名心虚,摩挲着叶秋声手背转移话题:“秋声啊,你看这采选暂停,我们又常住大吉殿,这一路走来,诸殿长久空置,不如将一应名贵器物清点成册,着人入库保管,将来无论是赏赐还是再用,都心中有数。”
叶秋声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应道回头吩咐人去清点,不过依旧追问不舍:“你有事瞒着我?”
唐观复只得含糊其辞,“过两日,过两日你自然就知晓了。”
次日,毕入川便请叶秋声亲自前往现场查看入库账册,称陛下的意思是,叶舍人近日多有辛劳,清点器物权作休息,若是有喜爱的器物,便着人直接搬去大吉殿。
叶秋声百无聊赖翻着器物目录,三尺高的南海红珊瑚树、直径半尺的夜明珠、还有异域进贡的口吐人语的珍禽,稀世珍奇,应有尽有。心下想着,自己和唐观复在吃穿用度上,似乎都没有特别偏爱的,宫廷内外的奢靡享乐之风,倒是可以压一压。
芳甸一脸喜色的踏进殿内,“叶舍人,册封使团已朝穿过甘露门朝此处来,请您外出准备接旨。”
叶秋声遥遥瞧着,为首正使是霍司徒,持节而来,副使为宗正寺卿,另有使者若干,表兄周丛居然也在其中。
叶秋声再拜听旨时,脑中忍不住觉得有几分好笑:原来这人故意支使自己离开万春殿是为了册封一事呀,倒是难为他守口如瓶,瞒天过海了。
“……帝曰: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唯贤德可居,今叶氏贤德宽仁,谦逊有识,天下之表,乃可当之,即位威仪,赤绶玉玺。”
宣读完毕,叶秋声压下胸腔里不断涌出的热意,起身接下册书和金印,交给一侧裁红,奇异地有种此刻再稀松平常不过的错觉。
使团准备回去复命,周丛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唇角噙笑,双眸从容沉静地叶秋声。
她视线低垂,未曾抬眼,似乎正思索着什么,周丛眨了眨眼睛,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察觉到有目光探过来,叶秋声抬头回望过去,在两人视线交汇之前,周丛已经转身随使团回去复命,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表兄他眼底似乎有光,面上还挂着浅淡的笑意,应当也十分慰怀。
一转身就看到裁红捧着册书印玺红着眼眶,泪眼盈盈。
叶秋声朝她轻笑点头,无声安抚,雾风芳甸毕入川及殿内宫人齐齐上前叩拜,唤众人起身,手头清点工作继续,心下倒是不觉着与以往有何不同,非要说的话,大约是后续的清点事宜相比先前更为顺畅。
淑景殿是先帝时李淑妃的寝殿,分位不低且育有皇子,饶是叶秋声预先设想过宫廷生活定然精细奢华,一日下来清点的名录仍是令人惊叹不止,独独书画真迹孤本就有两箱,另有金玉珠宝、锦衣华服无数,更勿论技艺绝伦、耗费人工的日用器具。
看着内府局贴好封条、一箱一箱抬走入库的背影,叶秋声心内五味杂陈,雾风开口提醒,才发觉殿外天色渐暗,偶有零星落雪。
回大吉殿的路上雨雪之势渐起,灯下飘洒雨丝,伴着零星雪粒,空气湿润寒凉,夹杂着春日的生生之气,提神醒心,沁入肺腑,洗去纷乱心绪。
转过廊角,叶秋声看到等候在殿外的身影,唐观复转身同样也看到了自己,偏头笑着致意。
叶秋声心中雀跃渐起,见唐观复眉眼含笑张开怀抱,提起裙摆加快了脚步,朝他怀中奔去,自己心中有很多话要同他说,所幸,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