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华叫了黄包车，一路来南市。

车子拐到唐家湾，只见那里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地上铺的青石砖，因年头久了，有些不平，才下了雨，踩在上头，泥水突突地向外头冒。

秋华因怕弄脏了鞋袜，便不肯下车，叫黄包车夫将车子停在上街沿旁，站在车上，向四处望着，去寻玫英。不想没见着玫英，却在人堆之中，看见宋方城穿了一身旧中山装，将手在两个裤子口袋里插着，向这里走过来。

秋华见了，远远地便向他招了招手，宋方城虽也向秋华勾一勾头，一张脸却板得死死的，一点笑容也不见。

秋华也不同他计较，见他走得近了，问道，“密斯特宋也在这里——我约了玫英在这里会面，密斯特宋可见着她了么？”

宋方城点了一点头道，“正是密斯白叫我来的。她此刻在我家里头商议事情，嘱我引密斯孟过去。”

秋华听说玫英在宋方城家里头，倒有些吃惊，然而对了宋方城，却不好多问，付了车资，便跟着他走。

方才在黄包车上呆着，只觉这唐家湾人来人往，有些嘈杂罢了，此时在街上走着，见那路两边摆满了地摊，卖菜卖肉，卖鸡卖鱼，甚而买旧衣服的，擦鞋的，修煤油炉的，真正是五花八门。往来之人，都是贫苦百姓，也就不怎样讲究，只见一个壮汉，光着半个身子，提了只才杀的母鸡，便往人身上撞。撞着了人，他不赔罪，反要回过头来，瞪你几眼。

秋华见了这形景，不免皱了眉头，提了裙子，只是躲闪。宋方城见了，虽不曾说什么，却由鼻孔里冷哼了一声。

又走了一会，他才在几栋矮房子面前停下，向秋华一勾头，径直便向里走。

两人穿过一条窄弄堂，拐了一个弯，进到里头，先是一条过道。这过道本就窄挤，两旁边又堆满了东西，哪里能过得去人。且因没有窗户，透不进光，虽是大白天，却黑得不见五指，秋华正自为难，宋方城却不以为然，侧了身子，便往里钻。秋华无法，只得跟在他身后，踉踉跄跄地进去了。

到了里头，西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边上一个灶披间，此时里头无人，却把门敞开着，只见一只黑老鼠，由那井边上蹿出来，一个箭步，便往灶披间里跑。秋华先是一吓，继而又是一阵恶心，忙闭了眼睛，不去看它，踉跄着上了楼梯。谁知那木头楼梯也有些不稳当，吱嘎吱嘎的作响，两旁又没有个扶手，秋华只得半摸半爬的，上到二楼，心里可就有些叫苦不迭。

她正拿了一条帕子擦手，忽见西面屋子里，闪出来一个人，向她肩上一拍。秋华唬了一跳，抬眼一看，才知是玫英，红着脸啐道，“方才我在下头，已吓得跳脚了，偏你又来作弄人！”

玫英笑道，“怎么？你也见着下头那一位「密斯特黑」了么？我告诉你罢，这位「密斯特黑」，还是个进步青年呢！每回我们在这里议事，它总要出席的。你是头一回来，它自然也要现一现真身，要不然，可不是冷待了贵客么？”

秋华道，“好个小鬼头，我就知道你是存心作弄人，才约了我来这鬼地方……”说到这里，才想起身旁还有一个宋方城，忙住了口。

却不料这话早被宋方城听了个仔细，当下便冷笑了一声，向秋华道，“我家里破败，密斯孟这样的大小姐来了，自然呆不惯。然而要说这是「鬼地方」，我却不能认同！殊不知我们几万万同胞，过得都是这样的生活！密斯孟便是住着金屋银屋，也不该看不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