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潘送桂枝回房,劝了几句,桂枝却一直哭个不住,偏是那孟乾生有事差他,只得去了。
桂枝伏在枕头上,越想越觉伤心,直将那一面枕头毛巾,哭得湿透了,也不曾止住眼泪。一时又想寻死,寻了剪子出来,却下不去手,将剪子丢在一旁,望了床头那一方矮凳上,菜油灯芯那一点子火光,只是啜泣。
忽听见外头有人喊“桂枝,桂枝”,她知道是阿毛,也不做声,依旧掉她的眼泪。
阿毛见里头没动静,因恐桂枝出事,忙推门进来了,却见她好端端坐在床头,才放下心来。凑过去一看,见那一把剪子,丢在脚下,一颗心又提到了喉咙口,忙向桂枝道,“阿姐千万别做傻事,要是实在不快活,你就打我几下也成!”
桂枝道,“好好儿的,打你做什么?打了你,我心里头就能快活了么?”
阿毛叹了一声道,“原就该打我,若不是我没本事,哪肯叫你受这样的苦?”
桂枝听了这话,只觉心里一动,眼泪哪里忍将得住,扑簌簌滚落下来。阿毛见桂枝哭得更凶了,也不知道如何劝她,一时急得抓耳挠腮的,半晌将脚在地上一跺道,“罢了,我明日就带你离了这里,这辈子也不给人当下人了!”
桂枝一面哭一面道,“你说得容易,逃出去了,喝西北风去么?”
阿毛道,“出去了,阿姐也不用出去做事了,我养你便是!”
桂枝冷笑道,“好大的口气!出去了,找不找得到事做,也得两说。你倒好,先就说上大话了!”
阿毛道,“我有个亲眷,在江亚轮上做事,我已打听过了,在船上干活,很有几分油水的,就是辛苦一些。我不怕吃苦,只望阿姐跟了我,不再受苦就是。阿姐要是答应,我此刻就出去,去同我那亲眷说。找着了事,就带你走!”
桂枝听了这话,却不言语,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我就不信,我便是一辈子穷命,一辈子不得翻身么?”
阿毛道,“也不见得我们就穷一辈子,阿姐跟了我,我就好比得着凤凰了,干起活来,只有加倍苦干,存了钱,我们回乡下去,买田买房的,也有好日子过,再添几个小孩子,可不快活么?”
桂枝听了这话,虽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却又将眉头蹙起来,只管静默。
阿毛见她不说话,只当她已在心里头应允了,这一分快活,也就不必言表,当下拉了桂枝的手笑道,“阿姐,你别着急,这话我说了,便要作数。我连夜就去找我那亲眷去,一来一去,许是明天夜里头,就能有信了。你在你爹那里,替我告个假,只管等我的好消息罢!”
说罢,又将桂枝的手拖到胸前,握了一握,这才去了。桂枝望了他的背影,却是摇了一摇头。
这一个晚上,桂枝是一刻也不曾睡,到了天亮,虽不情愿,却也只得挨挨延延地,上楼去替春容梳洗。
春容正对了镜子,往脸上抹雪花膏,见了桂枝,便是一声冷笑,对了镜子道,“你倒有那个胆子,敢同我犟嘴!犟了嘴,今日你就不用来伺候我了么?”
桂枝听了这话,却是一声冷笑,只别过脸去不理她。春容见她竟搭起架子来,不免又将火气勾起来,正有一句话要骂,却见老潘赶进来笑道,“大小姐,有电话找呢!”
春容忙问,“可问了是什么人?”
老潘笑道,“大小姐的朋友,我哪里认得?只说是姓魏。”春容听了,忙奔过去接电话。
老潘见春容走了,才悄悄向桂枝道,“昨天惹了那一场大乱子,幸而老爷不怪罪。你今天不巴结巴结她,难道还要闹么?”
桂枝冷哼一声道,“一样是人,我为什么要巴结她?我向来对她低眉顺眼的,又得着什么好处了?我可算想穿了,爹先前对我说的话,很有几分道理,人要过好日子,只得靠自己罢了!”
老潘听桂枝话里有话,忙道,“乖女儿,你真是转了性子么?别又糊弄你爹!”
桂枝闷哼了一声道,“您就等着瞧罢!她不是说,我要爬到她头上去么?我倒要真要叫她尝尝这滋味呢!”说罢,又冷笑几声,便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