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阅览区的光线让人昏昏欲睡。冬天阳光经过玻璃过滤之后留下的恰到好处的温度落在桌面上和一排排书脊上,也落在江暖的侧脸上。
江暖的皮肤很白,被那层光洗过之后显得格外干净清爽,连耳畔碎发边缘的绒毛都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乔弈清看向她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带着一层柔软的水光,他的目光温柔得像月光下半开半合的花,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垂下眼,把目光放回书页上。
没过多久,低头看书的江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她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去,她发现乔奕清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江暖忽然想起班里那些说他高冷、难以接近的评价。
在江暖看来其实不是的。她看着乔奕清那张因为专注而微微紧绷的侧脸,在心里默默想到。他只是像月亮,月亮不是冷的,只是它不发亮的那一面,还没有转到旁人能看见的角度。
翻书声细碎地填满了整个下午。没有人觉得尴尬,也没有人刻意找话题。他们周身的沉默被填满了让人安心的默契。他们都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习惯了偶尔抬眼看对方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时间差不多了。”乔弈清合上手里那本无限流小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我先走了。你要一起吗?”
江暖摇头,“不了,我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乔奕清点头,随后站起身,把那本小说拿在手里,没有放回书架。
“这本书有意思,”他说,“我自己买一本看。”
“好,那再见!”江暖冲他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乔弈清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阅览区的木地板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江暖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了问。也许是他接二连三抛出来的事实过于震撼,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刷过,一些本不该遗漏的细节就这么被冲到了记忆的边缘。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唉……算了。
江暖低下头,将书放到一边,翻开了自己手边数学卷子,她捏着笔的手在草稿纸上画了几道辅助线。
写了一会儿,她觉得有点渴了。之前那杯拿铁已经凉透了,她不想喝冷的,于是又下单了一杯热饮。手机刚显示订单已确认,一位戴着口罩,围着围裙的店员就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将杯子轻轻放在她的桌面上。江暖正低头算一道解析几何,没有抬头,随口说了声谢谢。
“呵呵,不客气。”
江暖的笔尖顿了一下。那个声音……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她抬起头想要看一眼店员的脸,却只看见一个端着空托盘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对方已经走进了书架之间的窄道里,被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吞没了。
可能是今天人少吧,所以店员才会直接送过来。
江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杯身上的订单标签,确认是自己的订单号,之后她就一边动笔一边将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热饮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带着淡淡的甜味。她抿了抿嘴唇,继续埋头写卷子。
写一个小时就走吧。她这么想着,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数字和符号一行一行地往下排。可写着写着,眼前的数字开始变得模糊,黑色的油墨在白纸上晕开,变成一团一团看不清的墨渍。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江暖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昨晚没睡好,今天又想了太多事。
那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吧。
她把卷子拢到一边,将手臂叠在桌上,把脸埋了进去。
阅览区安静下来。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最后一点光敷在冰凉的玻璃上。那点光一寸一寸地挪移,从桌面挪到椅背,从椅背挪到地板,最后消失不见了。
阅览区的灯没有亮起。
黑暗中,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在走廊尽头尽职地亮着一小片幽绿色的光。那片光太弱了,照不到书架之间的窄道,只在走廊的墙壁上涂了薄薄一层像苔藓一样冷冷发亮的颜色。
不知过了多久。
江暖的意识像一条沉入深水的鱼,慢慢、慢慢地浮了上来。她感觉到手臂被压得发麻,脖子也僵硬得转不动。
她抬起头。
四周是昏暗的。书架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阅览区的灯全部熄灭了,窗外是一片不开的沉沉墨色。
江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凌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