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阅览区的角落里沉默了很久。
江暖沉默地看着乔奕清,目光中带着你怎么学坏了的不满。
以往乔奕清沉默的时候,总是漫不经心,眉目低垂,给人高冷疏离的距离感。
可此刻他的沉默不一样。他微蹙的眉头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倦,像深秋无风的湖面,把所有的波澜都压在了看不见的水底。
看着就乖。乖得让人心里一动。
“……其实,”乔奕清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还是因为我与养父的意见不合。”
“什么意见?”江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乔弈清把杯子握在手心。
“现在00年代出生的孩子,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信随身佛了。村里有一些人提出来,不再信仰子泣。这些意见,一开始都被当时的乔家族长——也就是我的养父压了下去。”
“养父他想要我被子泣附身,制造更多的随身佛。因为随着村里不信的人越来越多,他手里的话语权越来越弱了。他需要那些名人、有钱人,通过他们和随身佛建立更紧密的连接,来维护他在村里的地位。”
“可是……”他抿了一下嘴唇,“随着东南亚其他一些邪术的流入,国内愿意供奉随身佛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毕竟要和随身佛建立契约,必须先献祭自己身边的人。现在的那些政客、明星都精得很,不会轻易把自己的把柄交到自己亲近的人手里。”
江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想起付玫之前说的那些明星——定期给亲戚打钱,像还债一样,每个月的金额稳定得不像馈赠,更像供养。
“所以,”她接住他的话,“他对你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乔弈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掠过让人不忍细看的悲哀。
“……嗯。”
他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一些。“我是唯一能让子泣附身的人。初中的时候,他就逼我直接让子泣对我进行夺舍。”
江暖的嘴巴不由得张大。
“可是——我想让蒋凡阁被绳之以法的愿望还没有达成。所以我反抗了。子泣遵守与我的契约。养父要我献祭的时候,连他一直敬仰的子泣都没有站到他那边。”
乔奕清:“子泣说,我想要找到蒋凡阁,那我的养父就是我的阻碍。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子泣很喜欢看人自相残杀,看人彼此纠缠。在他的支持下,我和养父对峙——最后动手了。”
江暖没有追问动手的细节。她已经看到过那张照片了。锤子,鲜血,倒在地上的成年男人。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她把它按下去,没有让它浮上来。
“后来,养父成了植物人,被送进了疗养院。”乔弈清说,“他倒下之后,乔家内部那些人开始争族长的位置,免不了狗咬狗。我姑姑就带着我离开了乔家。只要不涉及祠堂和子泣的事,我也就不用回去。”
江暖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这些信息。
“那你叔叔来找你——有别的原因吗?”她想起前几日在校门口,乔司远打量她的那种眼神。像在端详一件还不确定价值的商品,带着一种让她本能不舒服的审视。甚至江暖都感觉到了乔司远看她的眼神里有贪婪的光。
“没什么。”乔弈清的语气淡下来,“乔家要供奉子泣,需要我做媒介让子泣现身。这几年我一直没回去,叔叔不久前才算是真正掌握了乔家,所以他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要我回去帮他巩固权威。”
“你什么时候回去?”
“过年的时候吧。还有半个月,不急。”
“嗯。”江暖点了点头,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糟。
从方才开始,她的眼睛几乎片刻都没有从乔弈清身上移开过,生怕他骗她。
可是现在看来,乔弈清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会说谎。至少在她面前,他的谎言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风一吹就破。
想到这里,江暖看向他的目光里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欣慰。
在这种方面没有进步真的是太好了。
乔弈清:“……”
“我想聊的事都聊完了。”江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阿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乔弈清摇了摇头。
江暖低下头,开始翻自己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她摸出笔记本、笔袋、还没写完的数学卷子,一样一样摞在桌上。
“你要干嘛?”乔弈清看着她。
“都来图书馆了,正好顺便写写作业。”江暖抬起头,语气尽量随意,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小期许,“阿清你要是无聊的话可以先走。或者——你想去哪里,我可以陪你。”
乔弈清张了张嘴。
他想答应的。
他想和她去很多地方。公园,水族馆,青鸾市新开的那家据说有巨大摩天轮的游乐园。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看见那些画面了——冬天的湖面上结着薄冰,水族馆的隧道里蓝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脚下。
可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可以去完成那些他从小就想和她一起完成的事情。可是他也怕,怕那些快乐太浓烈,太耀眼,等她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会变成更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