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很好奇，我能看得出来。……从你一进我家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但你什么都没问，或者说，你只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田胜十陷入了某种回忆：

“想必你已经知道穹顶大学是干什么的了……生育造人，哈哈哈……我和你其实是两个极端，呵呵……第一和倒数第一可不就是两个极端吗？”

田胜十皱起眉头，朝鹿四的距离近了几步，鹿四清楚地看到她眉心处也长出了一颗藤壶：

“你意志坚强，应当是逃避了所有大学胶囊仓预设的剧本，才能逃出来。而我，我……一次都没逃掉过。有时……我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逃，怎么会每一次都顺利的接受了，我就发觉不出一点不对吗？”

田胜十闭上了眼睛：

“但我就是没有发现。这和我的特质相关。林老师说我是最好的材料，你知道是什么材料吗？就是——提纯。我的身体，像是一个天然提纯机器，能够稳定地继承未知。这么说……有点抽象。”

田胜十睁开了眼睛，苦笑道：

“我无法觉醒异能，但是我可以提出。拿穹顶大学来举例的话……我可以稳定地帮助我的孩子遗传、提纯异能能力；拿林老师的实验来举例的话……我可以稳定地提纯未知泥土的特性，让它的性状更加稳固。”

鹿四的三观接受了一轮全新的冲击，但这样一来就都解释的通了：

为什么田胜十四年生了六个孩子？

因为田胜十无法对抗未知而觉醒异能，但是她顺应未知，从而可以……为他人提纯异能。

而安全大楼，料想不会放过这样的绝佳材料。

“大楼也不是全然冷漠，我们可以自由选择是否保留浪漫剧本中的记忆。但我选择都删掉了，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在我沉溺其中，无法判断其真假的时候……我愿意相信那是真的，有真实的感情、自在的环境。”

鹿四此刻在某种灵魂相通的层面，诡异地和田胜十达成了一致。她们的底线，都是不要弄虚作假。

“但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都只是为了诱骗我怀孕。最开始的时候，大楼并不知道我的特性，我的提纯能力也很弱，我只是生下了一个A区异能者。但是第二次，大楼开始实验，验证了我的提纯能力会随着生育次数增加，我生下了一个S区异能者。……知道第三次、第四次，大楼不知满足，我每次都会生下一对双胞胎的S区异能者。”

双胞胎的关键词触发……鹿四立刻就想到了明欣明茉那两姐妹……她们也是这样出生的吗？

鹿四提着一口气轻问：“后来呢？你是怎么到林闲实验室的。”

“穹顶大学入学后，我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怀孕。按理说拥有这样的特质……安全大楼是不会放弃我继续生育的。但是4个月前，在我第四次生育之后，我的提纯能力已经进化得太强，人类……已经没有办法在我体内存活。”

田胜十舒了口气，发出一声轻松的喟叹继续道：

“终于，我不用再……进入浪漫剧本受孕，也不用再忍受循环往复十个月的痛苦。所以，我来到了林老师这。她和其他人不一样，那时她刚失去自己的孩子2个月，处在悲痛之中，我们……我们几乎是有共同的感受。”

“你是说……你也有失去孩子的痛苦？”鹿四尝试站在田胜十的角度去思考。

鹿四没有处理过这种复杂的情景，她逃避了所有浪漫剧本的安排，自然没有孩子也体会不到失去孩子的痛苦。不仅如此，她不止不是一个母亲，甚至她也不是一个女儿。隐隐地……她觉得自己生命中并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痛苦？……我并没有太多痛苦。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生活里，从没出现过骨肉分离的痛苦。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何来失去？”

田胜十在原地停了几秒钟，眼神飘散，像是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生育过六个孩子。最后她确定了：她生了，但没育过。

安全大楼在几十年前推行穹顶大学生育策略时，就已经迈入了大楼社会化养育的阶段。

大楼社会化养育，完全超脱了纪元前的家庭概念。

纪元前，人们可以自由组建家庭，抚养下一代。但进入间冰纪元后，自由结合变成了一个效率极低的事情，更别说由此引发的爱恨情仇会给大楼的生存带来许多资源浪费。

而大楼推行的社会化养育，可以趋利避害，提高社会运行的效率。具体来讲：

女性需要心甘情愿地受孕，才能更大概率生产健康的孩子。因此，有了穹顶大学的浪漫剧本，来完成心甘情愿的步骤。

女性需要怀胎十月对抗未知，才能增大生育后觉醒异能的概率，或者增大下一代觉醒异能的概率。因此，有了穹顶大学的胶囊仓，来保障安全生产的步骤。

每个人的特质不一样，能够承受未知的程度、种类也不一样。女性选择了错误的基因进行结合，可能无法完成受孕，也有可能一尸多命。因此，生育造人是一门专业，必须全程在穹顶大学的监控之下实行，来完成科学培育的步骤。

孩子出生后，母亲的使命就已经完成。孩子的到来，不是母亲盼望的，而是大楼盼望的。在大楼的体制下，母亲也根本没有足够的资源和能力养育一个孩子。安全大楼人口基数低，新出生的孩子总量不多，放在一起集中培养资源的利用率更高。因此，大楼接棒进行集中的社会化培养，完成抚育孩子的步骤。

这就是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

是鹿四、田胜十曾经走过的路，也是田胜十的孩子们之后要走的路。

是安全大楼里大部分孩子既定的命运。

鹿四觉得自己会头痛，但没有。她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套理念。因为这些规则早已融汇在她的血脉里，她失去了记忆，但潜意识替她记着。

但……还是不对。

“没有母女的概念，安全大楼进行隔绝式的养育。那林闲和她的女儿……是怎么回事？”鹿四直切要害。

“因为普遍性中，总有特殊性。比如我，我只是放大异能的材料，所以我只能被更高级的异能者利用，帮助他们的基因传递下去。但林老师……是个特殊的存在……很多年前，她生产的时候，她和她的孩子……同时觉醒了异能。”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田胜十变得激动起来，“你知道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生育的风险很大，要对抗的未知更大。可以说……历来母亲与孩子，就是对抗的关系。……说是对抗可能也不太准确，更准确地讲，是——寄生。”

“寄生？”鹿四看着田胜十身上，已经蔓延至肩膀的藤壶，好像捕捉到了关键，“那林闲和她女儿同时觉醒异能，是因为她们能平衡这种寄生关系？”

田胜十直勾勾盯着鹿四，露出欣慰的笑容：“鹿四，你从小就聪明……你一下子就想到了。”

“林老师的异能就是【寄生】，她孩子的异能则是【反寄生】。”

鹿四感觉不对劲，这和正常的生育过程是反着来的。

“正常来讲，孩子才是母亲的寄生者。反过来的话……会发生什么？”

田胜十给出了回答：

“反过来的话，就会打破寄生，变成同盟——天生的、无可替代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