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承认,“但不止于此。主人要的,是一个能长久走这条水道、让货畅其流的法子。不是一锤子买卖。”
“长久……”他若有所思,“那便不是雇一艘船,而是建一座码头,立一套规矩,让该走的船都能走,不该伸的手都伸不进来。”
他一下子就点到了要害。我心头一震:“先生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他折扇轻点掌心,“只是若真要长久,这押运的差事,就不能只交给一家。须得是一个‘联号’——三五家根基相当、信誉皆佳的商行联手承揽,共同作保,利害同担,利钱均分。如此,没有一家能独大,互相盯着,谁也做不了鬼。主人也放心。”
我怔住了。
联手承揽!我怎么没想到?
如此一来,既免了一家独大,多家联保又能互相牵制,更稳妥。而且……若由他出面联络组织这样的“联号”,他便自然成了其中的纽带与核心,既得了实惠,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至于具体人选……”他顿了顿,仿佛早已思虑周全,“通海联号根基深,可用,但需分其权责;德昌隆擅仓储,可专司沿河粮仓;还需一家熟悉各埠码头、擅长调度周旋的……‘润通行’或许合适。这三家,根基都在江南,彼此既有往来也有计较,关系微妙,正合适捆在一处做事。”
他连具体商号、分派都想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
“先生对此事,早有筹谋?”我忍不住问。
他唇角微弯:“京城就这么大,漕运这么大的动静,风吹草动,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我只是好奇,小姐为何会找上我?京中能牵线搭桥的人,不止我一个。”
这才是关键一问。他在问我的用意,也是在掂量他自己在这局中的分量与凶险。
“因为先生是‘外人’。”我直视他,“先生根基在江南,来京城是为开辟财路,求的是利市,不是权柄。与京中各方都无旧怨,也无深交。这样的人,说话办事,反而容易让人信几分。”
顿了顿,我又道:“更因为……先生是明白人。明白人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知道往来的根基是两利,而不是谁吞了谁。”
这话既是抬举,也是敲打。我在告诉他:我看重你的能耐与清醒,但你也别想借此拿捏我或浠家。
他听了,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眼底都染上些笑意。
“小姐这话,倒比许多在商场打滚几十年的老江湖都透亮。”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好。此事,我应了。”
他应得爽快。我反而有些拿不准:“先生不再多问些关节?比如……事成之后?”
“关节可以慢慢说。”他收敛笑意,目光恢复清明,“至于事成之后——联号若成,我自然在其中占一份。我要的,是江南商贾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的门路,是漕运这份生意里该得的那份利。至于小姐你……你要的,是一个不被人随意摆布的倚仗,一个能让浠家在京城更安稳的臂助。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吗?”
他说得直白,却反而让人心安。利害相交,本就该如此清楚。
风大了些,吹得银杏叶哗哗作响。几滴水珠落在脸上,冰凉。
要下雨了。
“三日后,还是此地,同一时辰。”他收起折扇,“我会带一份详细的章程来,包括联号的架构、各家的权责、利钱分派,以及……如何说动那位‘河主人’。”
他顿了顿,又道:“雨要来了,小姐路上仔细。”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石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葱郁树影之后。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方才一直无意识地攥着拳,指甲在手心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阿笑寻来时,雨点已稀疏落下。
“小姐,可算找到您了。咱们快回吧,雨要下大了。”
我点点头,随她往外走。行至山门,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放生池的方向,已被雨幕笼罩,一片朦胧。
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片银杏叶。应是方才站在树下时,风吹落的。
叶片边缘已微微泛黄,脉络清晰,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我将叶子轻轻放入袖袋深处。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