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如此,大灾当前,首要应是赈济安民,而非牟利。”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少年人故意的锐气,“先生之策,虽解部分人之急,终非仁政大道。何不效仿古之贤者,以工代赈?组织灾民修缮河堤、整饬道路,以劳力换取钱粮,既能稳固家园,又能安抚民心,方为长久之计。”
四下忽然安静了许多。不少目光投向我这个生面孔的“少年”。
杨显风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他合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以工代赈……小公子高见。不过,这‘工’从何来?‘赈’资谁出?民心易安抚,人心中的‘利’字,又该如何权衡?官府运作,可比民间买卖,要慢上许多,也复杂许多。”
他问得犀利,直指要害。我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在此情景下,不愿输了气势。“事在人为。若有心为善,总能寻得官府与民间合力之道。总比纯粹待价而沽,更近‘商道’之本。”
“商道之本?”他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小公子年纪轻轻,倒有一副济世情怀。只可惜,这世间许多事,并非非黑即白。有时,最快的解决之道,恰恰看起来最不近人情。”
他不再与我争辩,转而向周围拱了拱手:“今日与这位小公子一席话,受益匪浅。杨某还有他事,先行一步。”说罢,深深看我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我简陋的男装伪装,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
我站在原地,掌心竟微微沁出冷汗。他那一眼,太过通透。
回到沁荷居,心中仍萦绕着飞鹤楼的喧嚣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阿笑伺候我换回女装,递上一张素笺。
“方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指名给小姐。”
素笺无落款,无题头。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行楷:
“面纱遮得住倾世容,可能遮得住济世才?”
下方,勾勒着一枚小小的、仿佛正在旋转的铜钱印记。
纸张在我手中瞬间变得滚烫,又骤然冰凉。
他不仅认出了我是女子。
他甚至知道我是谁。
他知道我有面纱。
这个杨显风,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接近我,是巧合,还是别有目的?
爹爹的警告、皇帝的窥探、还有这个神秘莫测的杨显风……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向我,向浠家,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