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里,很困难吗?”繁荣富强很克制道,“我看你之前,给别人跑腿,后来又急着去学校工作室。”
严桔垂眸,愣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她说了很多。
就像是把自己的自尊一点点解离,随后抛到泥地里,任由人踩踏。
“大佬,你游戏的氪条都超过十万了,我想你家里条件应该很好吧。好到,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我家里还好,也就母亲糖尿病烧钱,她们说我们家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她们说,我只要努力学习,找到一个好工作,就能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让自己过得幸福。很简单,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我只要努力就好。”
“可是我努力了,真的能过上我想要的生活吗?我能找到一个很好的工作吗?我能赚到大钱吗?”
严桔迷茫了,她读的双非院校,又是很难直接变现的“汉语言”专业,她的实力与她的抱负完全不匹配。这种现实的落差,让她对世界的残酷有了格外清晰的认知。
此刻她应该是想要吼出来、撕扯着嗓子去质问。所有的情绪都化解为文字,输入在对话框里,输出给屏幕另一端,让严桔嫉妒的有钱人。
“我连五块钱都要去争去抢,赚个两千块还洋洋得意。然后,在医院里看到母亲住院的账单时,这些金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不知道我能赚到多少钱,我更不知道,到底要多少钱才能改变我的生活。”
她的自尊,被她自己碾碎了。
严桔觉得繁荣富强把她拉黑,还能让她痛快点儿。她认为,自己在无理取闹。
视线在医院昏暗的灯光里晃晃悠悠,严桔蹭了蹭眼睛,发现不知不觉眼角湿润了。在她看清世界的时候,繁荣富强发来一条消息。
一条接着一条。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话,太轻飘飘了,对你现在的情况没有帮助。”
“你问我是不是很有钱。我只能说,不算穷,但我的钱大多数是靠我自己赚的。我家里……情况比较复杂,并不能给我太多依靠。所以某种程度上,我理解你那种只能靠自己的感觉。”
“我想和你说,五块钱很重要,两千块也值得骄傲。这不是杯水车薪,这是你靠自己垒起来的一块砖头。在给你要越过的一道坎搭建阶梯。很多很多人,连垒起第一块砖的勇气都没有。你已经走在路上了,所以你会感到辛苦,感到难受。”
“你想知道要赚多少钱才能改变,我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我知道,改变不是一瞬间‘砰’一声发生的。而是像你妈妈的血糖那样,一点一点,一天一天,慢慢变好。”
“你现在看到的巨额医药费,是一个巨大的坎。跨过这道坎需要很多砖,一个人搬很慢,很累,但是……”繁荣富强的话停顿了一下,“你可以允许别人帮你一起搬。”
“比如现在,游戏里所有你需要的东西,材料、装备、金币,我都可以帮你。至少能让你在难受的时候,有个地方放松一下,能稍微有点开心的成就感。”
“现实里的事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和我说。我认识的人多一些,或许能帮你看看哪些医保政策可以用,或者哪里有更适合的兼职。不是施舍,是信息共享。”
“严桔。”樊佳下意识打出真名,又在对话框里删除。她手忙脚乱地又打上网名:“金桔,别急着否定自己垒好的每一块砖,也别拒绝别人递过来的砖。”
严桔注视繁荣富强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的对话框,像是面临一场心灵的洗涤,更多是有人竟然还能包容她无理取闹的救赎感。
她甚至觉得,繁荣富强的形容怪可爱的,联系到繁荣富强说话喜欢发可爱表情包的语气,严桔幻想出对方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在绞尽脑汁安慰她。
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情绪。严桔严肃地回应了繁荣富强:“抱歉,我不应该质问你。我知道你很想帮助我,但是你做我的游戏大佬就好。我愿意接过你给我的砖头,有你陪我就够了。”
“强求别人帮我爬这个坎,是很自私的行为。”
“我想自己爬过这个坎之后,让别人看看我用自己的砖造的阶梯,让他们看到我的实力。”
严桔笑起来,说:“谢谢你。”
等严桔再回到病房,护士叫住她,和她说:“你的母亲血糖现在基本稳定。以后多多关注她的生活,她是学校老师吧,可能是太忙了没时间来医院检查。记得提醒她按时来检查,等血糖很高了再来太迟了。”
“嗯嗯,谢谢,工作辛苦了。”
严桔和病床上的母亲对视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已经黑屏的手机,想起方才与繁荣富强的对话。
她感觉,心情没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