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跑到半山腰时，她又转身攀着地上的树藤原路返回，朝那泛光的水潭望去，半截直升机陷在泥滩里，一个诺大的A国国徽印在它的身侧。

她那时认为自己的胆子还是挺大的，想当年村头家老小子杀猪娶媳妇，她在村里上二年级，那老小子手起刀落插进大白猪的大动脉，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那血便跟水闸放水一样往外喷，她站在跟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直到那猪哼唧不到两秒蹬了腿，从那之后她便发现原来生命原来是那么脆弱。

她不再犹豫，脱下布鞋，赤脚踏进淤泥中，腿上微微打着颤，虽然清楚这是人，但是就这出血量，是死是活就有待商榷了。

捡起摔在地上的手电筒，她朝那人身上照了照，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军绿色体能服的姑娘，她大半个身子冲出了玻璃挡风板，不远处碎掉的头盔护住她的头，没被玻璃渣穿进颅骨。额头处被划破一道不大的口子，流出的血糊了她满脸，她半趴着微微喘着气。

朴娜娜拔出一根铁棍撬开了被压扁的驾驶门，发现这人的双腿被卡在前冲的座椅上，碾成几节怪异的形状，撕裂的肌肉甚至裸露出白骨，滋滋往外冒着血。

朴娜娜不忍看去，她眉头皱得紧，只觉得自己双腿跟着疼了起来，直喘不过气来。

“嗯——”朴娜娜使这劲撬开了座椅，将人一点一点带到自己的背上，她一动那人便痛苦的闷哼一声，直到昏过去。

朴娜娜驮着她晃晃悠悠的来到了平地上，将她小心放在地上，折腾出一脑门子汗。“有没有人呀！救命呀！有没有过来帮帮忙——”四周的山涧不停的回荡着朴娜娜的叫喊声，没有回应。

她嗓子沙哑不再叫喊，急忙弯腰捡拾木棍，折下新鲜的树枝抽出树皮，搓成一根根麻绳，脱下自己的衬衫用牙撕成布条给这人的双腿包扎，又用树枝和麻绳固定住上腿，防止移动的时候再次错位。

这人又醒了，她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躺在地上举着双臂不停的挥舞，口中喃喃道：“不要挑不要挑！不要丢下我！不要！”那声音逐渐哽咽起来。

“你怎么了？”朴娜娜跪在地上，俯下身去询问，她的手不小心打到朴娜娜的脸上，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开始拼命抓取，握着朴娜娜细瘦的胳膊挣扎着要坐起身来。

“别，别！”朴娜娜将她拉起来，抱在自己怀里，学着母亲的姿态，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安慰道：“别害怕！”

拍呀~拍呀~等她的哭声停止，朴娜娜蹲在地上重新将她拉到了背上，抽出了腰上的牛鞭子，将她的腰捆在了自己身上，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好疼~疼~”这人微微的叫喊着，脑袋耷拉在朴娜娜的肩上，胳膊圈着朴娜娜的脖子，朴娜娜的脸憋的通红，几乎喘不过起来，咬着牙穿梭在树丛中，终于回到了下山的山路上。

朴娜娜自小干农活，手劲不算小，背过的箩筐装过她弟，她喂牛的草，她家的粮食，但这人的体型大了自己整整一圈，百来十斤，她很快就吃不消了，腿弯直打哆嗦，跪在了地上。

她有些崩溃，此时又听见这人的哽咽声，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跟着呜呜的哭的起来。

今晚是月圆夜，月光洒在山间的小路上，知了一路隐藏，农民们还再田中忙碌的死去活来，没人知道有两个女孩一路哭到了山脚，有一头老牛站在草丛中也许在等她们回家。

“老牛，你来得正是时候！”朴娜娜放下再次昏迷的伤员，抹了把眼泪，一晃一晃的走到了老牛跟前，脚上像踩在了棉花上一样轻快。

老牛蜷下后腿，将俩人接到背上，它走的又快又稳，朴娜娜俩人脑袋靠在一起，像是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吹过，朴娜娜只穿一件无袖背心，露出的双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缓缓睁开眼睛，面前的小院里点着灯，这是二舅的家门口。

朴娜娜解开腰上的绳子，从牛背往下跳，腿一软跌在地上，她折了两根木棍撑在地上，一瘸一拐的去敲二舅的大门。二舅是镇上的兽医，没治死人之前，他是城里的大夫。

“二舅！二舅！”朴娜娜丢下树拐，哐哐砸门。

吱呀！出来一位阔面壮汉，他面露不悦，打着哈欠：“你这丫头大半夜不回家跑我这来做啥！你知道你妈找你找哩都快急死了不！”

“二舅~”朴娜娜扑到他的怀里哇哇哭了起来，吓得二舅心里咯噔一下，瞪大了眼睛，这才看到朴娜娜后背上满是血，人也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他急忙蹲下来问道：“你咋了？丫头，你别光哭，你给二舅说，你咋了呀？啊？”

朴娜娜止住哭声，扭过身去，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了指身后的老牛，和它背上的人。

“嗯~这姑娘不会是个军人吧！”朴娜娜的爷爷，手里盘着从伤员身上找到的党徽和身份牌，断言道。

“那这~要不咱们还是赶快报警吧！要是个兵死在咱们这了，咱们可担不起呀！”朴娜娜她妈一边拿着湿毛巾给朴娜娜擦洗身体，一边扭头对二舅劝道。

二舅穿着防护服，手里正拿着手术刀碘伏和纱布等，坐在灯泡下给伤员处理腿骨，他面色凝重，专注的旁若无人。

二舅的屋里围满了人，整个朴家宗谱上能赶过来的亲戚都跑过来了，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还是朴娜娜她爸率先定下了主意：“我去找村长家借电话报警，警察来之前大家都先不要声张，别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众人附议。

“爸，我跟你一起去，行吗？”朴娜娜拉住了她爸的手，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她爸叹了口气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