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宫中,再次睁开双眼已是隔日的事了。恍恍惚惚地坐起身,仍然有些乏力,伴随着些微的晕眩感。
“主子,要起身了吗?”不二扶额应道:“嗯……樱乃,外面是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正当巳时。”
“陛下还在早朝吗?”
见樱乃露出吃惊的神色不二微微蹙起眉,他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主子,今儿是夏之祭啊,陛下这会儿应该还在地坛祝祷祭祀呢。”
“祭、祀……”不二倏然醒悟直起身便要下来,一边念着:“烟姐姐……烟姐姐!”从未见过主子如此惊慌乱了章法,龙崎樱乃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上前扶着不二顺便将皇帝的交待传达到:“主子,陛下今晨走之前特来交待过,今日的祭祀主子不必前去,只要等他回来。还有一句——其他的事夏祭之后再说。”
不二顿住方要拾鞋的手,抬起头仔细看看一脸不解的樱乃,思绪这才慢慢清明了起来。
今儿个是夏之祭,今儿个是夏之祭啊。难怪皇帝压住了烟姐姐的事,在这种时候根本不可能发丧,更何况是国丧——不二紧紧地阖起了眼摆摆手示意樱乃退下去。
起身推开窗,身上的衣服早已换过,连此时着的衵衣也不是先前那一件。应该是皇帝亲手帮他换的罢,那时候衣衫上触目惊心的斑斑血痕、不二抓着前襟紧紧攥住。
夏之祭。
那一年也是夏之祭的晚宴上,皇后新封,当时的慕先礼虽然尚且官兵部侍郎,却已经是众人默认的六部首官之一。加之凤巢出新后,更是成为了无数下臣追捧溜须的对象。那时皇帝与新科文武状元不二之间早已是宫中众人皆知的秘密,少有几个看似不知的也实为不愿知道或着不如说是不敢相信罢了。总之皇帝终于迎了新后,就有些不明内里的小臣自以为是皇帝与不二生了嫌隙,新后便是冷落失宠的证据。于是便上演了一幕极无新意的冷嘲热讽,指桑骂槐。然不二当时确实没有心情也没有立场没有言语反驳,皇帝已经一身寒气,终于要出言制止的时候却被新后慕云烟一个温和的笑容压了下来。
想来当时除了新后本人确实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不二说话而不会遭到更严重的挑衅。
雪青色的后服中一派雍容高贵的慕云烟当时只是浅笑着对那小臣说:“作为陛下亲政后首试文武双科状元的不二卿家,可说是陛下和我青国的福音啊。古来明君皆知‘亲贤臣,远佞臣’,陛下有此德才兼备的少年英才辅佐,自是我青国国富民安,风调雨顺的先兆,日后必然也还是要多多倚重的。”
云烟又笑着看向皇帝与露出了难得惊讶表情的不二,见皇帝颔首,云烟便转过头继续道:“倒是那君臣不睦的说法不知是从何而来呢?想来就正如这位大人方才所言,当真是一袭失了水准的玩笑话罢。”一句话四座皆服,那名臣子见得好意奉承却被奉承的对象教训了,自觉十分羞愧,忙跟不二敬酒正色道歉。
当时是如何感激,云烟颔首浅笑的气度神情,一幕幕还仿如昨夜之事,历历在目,尽可细数。
可是这些年她又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着自己和那人的呢。——其实你的痛我根本不可能懂罢。
不二抬眼望进窗前园中萱草正盛,一丛丛的橘色暖暖的沁人心脾,那个曾与他笑言“萱草忘忧”的人,那个像姐姐一样给予他诸多关怀的人,那个深宫之中本已为数不多地真心待他的人,那个笑着说决定离开皇宫放过自己的人……
怎么、就这样不见了?再也不见?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好残忍……”
“烟姐姐……”
已着升为太常寺初史的不二由美子在奉坛侧看著端端站在高台上的皇帝按照每一年的惯例一步一步行祝祷的时候,忽然有种不太协调的感觉。由美子微微蹙起眉,帝星周围有一颗小星晦暗了,确实是中宫的方位,虽然无从得知究竟发生了什麽,但昨儿个兵部尚书府的“热闹”还是传了出来。两拨一看便知非青且著装特异的人先後闯入,後又传出打斗之声确实也无可能不引人注意罢。但据太常寺长史说,皇帝今晨只以一句“所有事务,若非特殊,暂且搁置待夏祭之後。”便将众臣一概拒之门外。
高坛上的人此刻正接过大典官递上的檀香拜过之後吟唱祝祷词,而皇帝以往的每次如同完成例行公事一般的干脆简洁的动作,不知为何今日就显出了那一丝丝的虔诚?不二由美子从来不怀疑自己洞察人心的眼力,皇帝那样一个无论对什麽都认真严谨的人自然是不会相信神佛鬼怪之事,但只要是他的职责所在,那个人就不会表现出任何不耐。所以这一丝不同往日的虔诚中透露出的凄伤,已经足以证明那颗小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