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厅堂,父女两个先後入了主座。云烟有些疑惑,从爹亲脸上复杂的神情来看似乎事态很是有些严重了,可是爹爹却绝口不提——略微沈吟片刻,云烟决定还是先静观其变看看。
“爹,难道是旧疾新犯了麽?可有请医士瞧过?”见慕先礼尚且沈浸在别的思绪之中,云烟推推爹亲搭在茶案上的手臂。
“啊、啊,皇後娘娘方才说了什麽?老臣没有听清楚。请娘娘恕罪。”
慕云烟蹙起眉神情不悦地瞪著自家爹爹,微愠道:“爹,您这是在赶女儿走吗?”慕先礼怔忡片刻,不由得苦笑──其实他现下还有什麽好顾忌的呢。但仍是先吩咐花厅里所有奴仆都退了下去,才和声道:“烟儿,你——这些年,在宫里好吗?”看著女儿闻言明显怔住的表情和随即垂眸微微别过去的脸,慕先礼眉心的褶皱紧了又紧。
“爹,女儿方才是在问您的身体呢,有让医士瞧过了麽?人家怎麽说的?”
“烟儿。”父女间的心照不宣让两人一时都沈默了下来。
“……爹。女儿,并没有觉得不好。况且,这一切都是女儿自己选的。”
又是一晌寂静。
“那个人,”见爹亲表情凝重,云烟扶著茶案站起身,“这天底下,难道还会有比他更好的男人吗。”
抬头看看天色,原来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呢──门厅外斜阳晚照,温柔的红一片──却是抵不住的暮色渐薄之寒。华衣女子淡淡笑笑,轻倚门栏:“爹。您晓得,女儿其实自傲,也自认为自己担得起青国第一才女之名。若论才艺淑德,样样也是配得起、这青国,最好的男子。
“而他——是。他真的是。
“就算,他只拿我当知己……我喜欢他,真的、喜欢他。”
所以绝对,没有後悔。
手冢国光,我喜欢你,慕云烟喜欢你……
我真的、很爱你。
穿过门廊的风,掀起的衣袂飘飘,灌入骨髓的凉。慕先礼忽然想起自己病故的夫人,那年寒风朔雪中也拗不过她的请求,带著抱病的她去到朱鸾门的城楼上。那日芸儿仿佛也是这样临风而立地、望著她惦念了一生终是没能回去的故乡。
“老爷……先礼……芸儿自知时日无多,却很高兴,此生无憾。”
“先礼,你看,即使是这千里冰封,万点雪飘的光景,这片土地依然是这麽美的……”
那时飞舞的裙裾衣袂,无限落寞中顽固的坚强,居然在这麽多年後又重合在唯一的女儿身上!难道都是他的错吗。是他错了?
“烟儿……” “爹。”
云烟回转过身截下了慕先礼的话:“他已经待女儿绝好,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好。请不要再责怪他……也不要,怪周助,好吗?”
慕先礼顿觉痛心疾首,走过去忍不住将尚在强颜欢笑的女儿护在怀里,不觉老泪纵横──这究竟是造的什麽孽啊。
偌大的厅堂中,只剩父女两人相偎相依。
自那时为母守孝後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再回过这院落、这屋子?云烟四下看看自己出阁前住了十多年的地方──园中草木,屋中器物,茶具桌案,梳妆摆设,帘幕床榻,皆一如旧时。
小轩窗前清漆红木的三扇连页镂空梳妆案上,棕色柚木的妆奁,雕花首饰盒,侧脚静立著的编花古铜镜,没有带走的母亲的红漆木梳……纤尘不染地都仿若主人从未离开过。想到之前在前厅的失态,即便是面对最最亲近的爹亲大人,她也只能勉强忍著不敢哭出声音来,哪知这样隐忍著却反让爹亲更觉愧疚了。自小便疼宠她的爹亲,即使她不在家中,也细心地差人日日照顾著这院落罢。
自母亲离去之後,家中便真的只有父亲一人了,是不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呢?她实在是太不孝了,不由得十分懊悔。
可是,如果没有遇见那个人,这一生也许就真的会如一口枯井般,无望无念,亦无可等、无可守。那又将会是怎样的光景,早已不敢去想。
推窗望去,又是藤萝花怒放的时节,夕暮之下,还似当年。
“爹,烟儿回来啦!”少女装扮的慕云烟一袭鹅黄裙裳,手提一彩凤纸鸢全不顾丫鬟们追唤地撞进院子的时候,太子殿下与慕先礼正对面而坐,中间隔著的棋盘上已至绝杀之时。两人都十分专注,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人莽撞闯入。
片刻後太子从棋盘中抬起头来,两手搭在膝上,背脊直挺,虽然年纪与女子相仿,声音也还带著点稚气却沈稳无波澜:“慕先生,学生请教,老师若是不肯显露真才实学,学生要如何才能学到真意。”慕先礼一怔,不得不干笑两声随後低头歉然道:“回殿下,‘老师’之谓臣实在愧不敢当。臣只是不敢僭越,却又在殿下面前造次了,请殿下恕罪。”太子轻轻摇头示意并不放在心上,礼貌回应:“慕先生既是棋之大家,天下公认,自然是手冢的老师。不能让先生倾囊相授,定是学生心力不足,是手冢的过错。先生不必过谦。”
——传闻中太子殿下向来雷厉风行,寡言少语,本以为大约稍许会有些木讷,如今看来却其实是极善辞令的,即便言语内容谦逊与表情毫不相符,却是不卑不亢拿捏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