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足不免揶揄的自我调笑:“我从父亲打来的鱼中,挑出卖相比较好看又不太食用的鱼用甕装起来,集市时偷偷混进商船,带著小甕藏在货物舱。到了对岸将鱼卖给达官显贵,骗他们说这种鱼很稀少,是能招财升官的。”忍足的笑声很低,半阖著眼,好像对自己孩提时代的傻和精明有些哭笑不得的怀念。想到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蹲在路旁仰著头煞有介事地骗大人的样子,迹部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你别笑,我还真成功了呢。虽然现在想来也搞不清楚哪些是真的被骗,哪些大概只是同情我是个小孩子而已。不管怎麽样,这样小小的生意让家里面的人都高兴起来。——当然,只靠这个是不可能彻底改变什麽的,所以我自那之後也一直不断地寻找著其他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从农作物、香料,到珍珠玛瑙之类,很多泗州特有的东西我都尝试过,渐渐的小交易越来越大。家里面生活宽裕了起来,房舍家用都一改往日,後来田地也租给了其他农户,父母亲开始真正从事与对岸互通的交易。
“村子里的人慢慢地都被带动起来,我所谓‘神童’的名声也传了出去,‘愚澧’便也出了名。父母亲从来不吝啬於将经验消息告予他人。於是村民们都越发尊崇他们,每日里门庭若市,倒是比县衙官府热闹多了。
“我的叔婶们、便是从那时候开始常来家里串门子、帮忙。他们对我是很好的。
“我想我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感知。毕竟树大招风也非少有,但那时候──也许是自负了罢。总觉得,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问题,到时候总该可以随机应变的。
“那日清晨我父母带著尚在繈褓中的谦也去都城,我只当是寻常一样走货去的,临行前他们交代我看家,我就应了。
“没想到的事,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邻里传来消息时,我很镇静。大约是也有预感罢──这种东西有时候很残忍地准呢。”忍足的声音很虚幻,听起来一点都不真实。两人都仰头望著远处,迎著阳光的圈晕,泛著彩,像彩虹一样,迹部抿著唇眯起眼睛。
“我其实没有打定主意要报仇,基本上以我的性子就不是那种人。但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第一个来家中找我的、就是我的仇人。
“我的叔叔推门而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做错了梦。
“虽然我并没有设想任何人是凶手,但也从未想过是他。
“这麽多年,我始终不能理解当初的天真。到现在也不能理解,怎麽会那麽天真呢?——到底是为什麽。”
“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无法容忍那种缓慢的语速和漫不经心的语调,迹部猛地挣脱了忍足的手站了起来一跃下了廊台,忍足如从梦中惊醒,茫然看他。转过身仰起头瞪视他,迹部咬著牙关,身後的牡丹衬著白皙俊逸的脸庞,忍足忽然轻浅地笑了,退出廊台从殿前一步一步走下来。
好像有什麽细节被忽略了,迹部顾及不得其他,在那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板著脸说道:“你、这个笨蛋!每次都是这样!明明不是你的错为什麽还要拼命往自己身上揽!你是白痴吗?!就算你不想报仇,也没必要牺牲自己去救他们罢?!要救就救好了,为什麽什麽都不说?!老头让你喝毒药你就喝,你就那麽想死吗?!还有谁需要你用那种方式保护我了?混蛋!你……”
“景吾。”
“我还没骂够呢!不许插话!忍足侑士你给本大爷适可而止!不要以为你想怎样就可以怎样了!我说的话你从来就不听,你以为本大爷那麽好敷衍吗!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完了,不许你畏罪潜逃!不许再给我带伤回来让我劳心劳神!不许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不许你再用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对待自己!你给我认真一点,你的命是我的是我的!你听到了没?!”
忽至的静默之中,仿佛能听到蝴蝶扑闪著翅膀的声音,忍足第一次不是带著某种含义不明的笑走向他,迹部仍在盛怒之中连呼吸都重了,他无暇去理会,只斜起眼角眉梢瞪他,眉心蹙起。
被他整个抱在怀里的时候迹部完全愣住,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做什麽啊。”比起疑问更像是小小的抱怨。
“让我抱一会儿。”两人颈项相交,无比亲密,融暖的午□□院中、隔著夏日里单薄的衣衫,温热的气息相互交换著,有种很奇异的感觉──迹部僵著身体不敢动。
“……你想、回那里去吗?”带了点不情不愿的小心翼翼,忍足偷偷亲吻阳光下蓝紫色的发,收紧了手臂:“那里没有你。”
他只想停留在有迹部景吾的地方。
如果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