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时老冰王才宣布了退位,晚上鎏阳宫里就是筵席铺满。即将继位的新王当然免不了被人前拥後簇著。老冰王坐在右尊位捻著胡须笑,不时与坐在旁边的王妃说上几句。四位皇女也都借此机会回来宫中,六殿下慈郎正被姐姐们逗弄著,难得地没有窝在哪里呼呼睡。
忍足站在人群外围,看著那个原本就喜欢被簇拥著、现下正是一袭水蓝色华衣锦服广袖长袍的人,如鱼得水地周旋在众人之间,游刃有余。
怎麽说都是收买人心的第一场筵席,无论是气势还是睿智,交际的手腕都很重要。迹部是可以做得很好的,他一直也都做得很好,这大概也是一种王位继承人的自觉罢。在绝大多数人面前的迹部景吾都是如现在一样华丽优雅的人,强势的时候也自有天成的王者之气。想必在他中毒昏迷的日子里,那些原本不服的大臣也充分地见识到了这位新王的厉害之处,否则依照以往受到暗杀的频率他能活著醒过来简直是个奇迹。
最後向人群中望一眼,那人正挂著极有压迫力的笑容对一位权臣说著什麽,睥睨天下的神态,已经完全是足以独当一面的君王了。
忍足笑笑转身,提步离去。
迹部几乎是冲进景阳宫的,好在忍足早已将侍卫婢女遣散,也便没有人看到他们未来的王这样的狼狈之态。被忍足扶住手肘迹部才好像松了口气一般,闭上眼睛抬手按压著太阳穴问道:“你怎麽独自回来了?”淡淡的桂花酿的味道浮在空气里。忍足扶著他干脆坐在了殿前的台阶上,拉下他的手,自己为他揉起穴位来。
“我现下又不能喝酒,在那里看你们喝得痛快简直是一种煎熬啊。──就猜到你会喝多。”听到忍足的叹息,迹部摆摆手正掠过他缓缓揉动的手臂:“这点酒哪里算多了。不过,你总算听话一回,不然连凤伯伯都懒得管你了。”忍足轻笑:“是,是。为了不让小景劳心劳神,不让凤老先生忧心,我会忍耐到彻底康复的。”
迹部哧哼一声啧啧嘴道:“你早就信用破产了!好了好了不用揉了。”忍足也觉得差不多了,便收回手半搂著他:“喝了这麽多酒一会儿会冷的。”迹部迷蒙著眼感觉很无力,一歪头枕在了忍足颈窝:“不冷……你还在……就没关系了。”一句话说得零零碎碎,像是梦中呓语。如果是清醒著的他,大概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话的罢。果然冲冲撞撞的回来,是以为他走了吗。忽视复杂的心情,忍足微侧头下颔蹭著他的发又低首凑上前去吻了他额际。
“在满月下说谎会被惩罚哦,小景。”忍不住想逗逗他不让他睡著。
“……骗、人……”听起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景你说什麽?”怕他冷,忍足将人又揽紧了些。
“……”好不容易听清楚呢喃的话语,忍足心下一痛,俯身吻了他的唇。白月光下盛满牡丹的庭院,暗香浮动的夜色中,零零散散的细语被拼凑的句子。
“什麽都瞒著我,比说谎、更可恶……”
……
一整个晚上环抱著他坐在殿前,直到卯时忍足才将人安置回寝殿榻上。帮梦里也微微蹙著眉的人褪了外衣,盖上薄被,忍足再次亲吻了他的唇角。
“就当是、最後一次瞒你,景吾。你要好好的。”
迹部追到花赏园的时候,满园的水榭亭台假山顽石间穿梭的、只剩清晨冰冷的风。就算仍是盛夏里,北国的拂晓亦是风寒刺骨,连第一缕光都被宫门院墙阻隔了,暗色的清晨。
如刀的风鼓起广袖襟袍,剌剌作响,迹部缓下步子停在园心。
“我知道你在。出来。”
不高不低的声音却似乎平息了气流的躁动,良久,假山边踱出一个黑色的身影。
天色太暗,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为什麽。”问,亦非问,当他睁开眼只留下一室的空旷,就像是他无声的留言──其实早已猜到。
“景吾身边,不该留无用之人。”他仍然对一切冷漠,包括他自己。就算说再多,也无法改变他对自己的狠绝。迹部尝试著平复下心情,缓声问道:“就算没有了武功,也不代表什麽都做不到。而且……”
“景吾,”即使是打断别人的话他也可以细细潜入般地不动声色:“王者之路是由不得任性的,我既已失自保之力,留在你身边、便是你的负担。不然,你也不会想让我去青了,不是吗?”
无法反驳,迹部不自觉咬紧了牙关。
“你会成为冰,最好的王。我遗憾的是,对你的承诺,只到你需要我。现在无法兑现,我就以另外的方式支持你。”
“如果我说,我不想要那样的方式呢?!我留你,不行吗?”也许应该感谢昏暗的状态给了彼此最好的掩饰,看不清倔强的脸,他仍是清浅笑笑。
第一缕光从东面打来,忍足阖上眼又缓缓睁开。
“景吾,要用什麽理由留我?”看出迹部的怔忡,那个表情依旧单纯得就像在说他不知道一样。忍足柔和了表情,也渗入了丝丝伤感:“景吾可有听懂那首词的意思?还是你不愿意懂。
“你答不上来,那麽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你都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
“你该知道,忍足侑士不做亏本的生意。
“不是同样的感情。
“忍足收受不起。”深深地看迹部一眼,他敛目转身。
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