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所说的内容是什么,母妃的声音很宁和、很恬淡。然而用这样的声音说出的内容,却让迹部无言以对。他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紧紧握着那人的手,骨节处尽是凉白。
“杀害他父母的那两位叔婶,父王、如何处置的?”即便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翻天覆地,声音也还镇定——对这样的儿子又是无奈又是心疼,绘理再次看看榻上毫无动静的人,表情又多了些疼惜:“原本,你父王是不打算留下活口的,毕竟他们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侑士花了整晚的时间去疏通,”是那一日!迹部身形一震,手下又紧了些。
“你父王实在被他感动,也终于是松了口,这才保住了那两人的性命。不过这辈子怕也只能在被监视中度过了。”迹部轻哼一声,不予置评。
“至于榊师傅,”迹部转过头一脸戒备,绘理轻笑:“果然你早就猜到了?”
“……我只知道忍足之前、他是‘猀’的首领。”其实那日忍足在朝堂上接过白狐琅玕双环时就一直有所挂记,后来才想起年幼时有一次夜前闯进晓宫,本来是想了个问题去捉弄榊那老头的,结果却见他捏着枚玉环放在烛火前看,虽然那枚琅玕玉环的纹样与忍足所受不同,但明显是一对的!
“所以父王其实是把‘猀’分成两个支系?忍足在明,那老头在暗?这就是父王的‘喜欢’?”听出迹部依然不悦,绘理也只能照实说:“这也算是一部分原因罢。不过其实更重要的是,侑士很多年前就一直很上心主张开办联合商会的事,你父王认为那时候侑士完全已经可以成为你在这方面最得力的助益,所以才放手将‘猀’之首领作为不可抗拒的头衔,给他一个名正言顺去改弦更张的平台。毕竟联合商会对早年大商贾们来说绝非什么好事,这些你都明白不是?”
确实就某种角度而言,“猀”之首领的名目会很好用——那几年在朝堂上每逢提及联合商会的扩大及管辖权等问题,忍足即便不开口只要站在那个位置,随意笑笑也可以立刻让那些反对派噤声。然而即便如此,他所受到的暗杀也从未停止过!只是这人不说,从来都不说,迹部便以为他总归可以从容应对的,只要他没事,那些细枝末节他也不想插手。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六年!六年他竟然不知道那人的命正是捏在自己父亲手中!
儿子虽然不答话,脸上的表情却将心中所想表现了个七七八八,绘理连声叹气还是忍不住提醒这个不可一世自诩精明实则单纯的笨儿子。
“吾儿,侑士虽然身世荒凉,命途多舛了些,但是这些年做的事,总算也都是他自己的意愿。在母妃看来,他心里的苦与旁人施加的比来,在你身边才是更加辛苦。你明白吗?”迹部闻言眉间紧蹙,一脸“此话从何说起?”的莫名其妙。绘理哭笑不得:“我说吾儿,难道这么多年你竟没有丝毫察觉?你今年虚岁二十有三,侑士已经二十又七,他整日为你忙前理后,夜里都和你一起入睡,你都不觉得哪里奇怪吗?”迹部眨下眼睛,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却仍是一脸茫然。绘理简直想要抚额哀叹,摇摇头继续道:“母妃和你父王是因为早已默许,才始终没有提过关于你的亲事。固而我冰国民风开化,男儿、尤其还是王孙贵胄至晚二十岁也都早已成亲,想想你童年的玩伴现在哪个不是早有妻妾,有些个连孩子都下地走路了!你居然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也没想过我们不曾过问你这类事宜的原因?”
……
华丽的寝殿中一时只听得叹息声。“……吾儿……”微加思索,绘理还是将要捅破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等侑士醒来你们再好好聊聊罢。”
迹部倏然惊醒,再次看榻上的人,仍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忽地一阵恐慌浮上心头。
“额娘……”绘理正要起身,被这样久违的称呼一唤,也是一惊,覆上儿子的手,意欲安慰两句,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迹部这才惊觉失了仪态,敛了敛表情稳声道:“儿臣送母妃回宫。”
“……你这孩子就是这么死硬!不然也不至于让侑士吃这么多苦头!”绘理又爱又恨地抬手点了下迹部的头,大少爷瞬时就不乐意了:“母妃!”
“哼!少跟我来这一套!你是我儿子我还不能碰你了啊?!再这么逞强迟早得后悔!到时候别说母妃没有提醒你!
“吾儿!你们的人生还很长,也许很多事情都无法预料。但是有那么些人,他只会在你身边出现一次,错过这一次,你后悔都没有用。到时候就算你想要再去依靠,想要再去示弱,到时候、就算你想要哭都没有机会了!傻孩子……”迹部完全不明白绘理的意思,他大少爷向来吃软不吃硬,这番说教怎可能入得耳去。绘理一看便知自己是真的帮不上忙了,颇有些“朽木不可雕”地叹口气缓下声道了句:“不用送了,好好陪他罢!”
看着母妃旋身离去,迹部也不多礼,象征性地起了身拜服,道了句“恭送母妃。”便又坐了回去。
“怎么样了?”迹部景彦站在园中,伸出手去,风韵犹存的妻子却是狠狠地瞪回了他一眼:“也不知那脾气究竟是随了你还是随了我!简直冥顽不灵!”老冰王兀自叹息,静待下文。
“吾儿仍是怪你,这也难怪他,你就狠得下心让那孩子去做那些事,现在东窗事发,那孩子、也不知能不能醒来……”说着又是一瞪,迹部景彦脖子一僵也不得不软了声:“你不是都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吗……那孩子虽然喜欢景吾,但毕竟不是冰国人,况且他还自知有个弟弟……”
“少来糊弄我!那些话都是说给儿子听的,你当我真的不知道呢?!你本就是想将‘猀’交给侑士而已!只是没想到侑士居然能借着联合商会把‘猀’漂白了罢了!等到榊归隐后侑士就是真正的‘猀’之首领了,你敢说你不是打得这方算盘?!”老爷子一时语噎,娶个妻子太过聪明也不是件好事啊。
“……但我也确实是想把他留下来的。”
想起病榻上的人绘理又掬起了眉:“吾儿……我还从没见他这么生气过……但比起生气,更加多的是害怕和伤心罢。万一侑士……”迹部景彦急忙环上妻子的肩,一手帮她擦去眼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次他若是醒来,我不会再为难他了!别哭了,嗯?”
“你早这样不就没有这些事了?!我也不会哭!”
“是、是。这次是我不好,别哭了,你一哭我就没辙……”
“哼!”
两个身影相偕离去,园子里茂密的绿叶沙沙作响。
前路漫漫,不可预知的事物太多。可是正如她所言,有些人只会出现一次。若能相守,当是何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