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说,第五殿下所有的一切,乃是天赐的恩宠。
似乎在很久远的时间里,也曾经有许多人这样说过。然而却只有那一人的话让迹部景吾记忆深刻。是天赐的恩宠?被追捧的与被嫉恨的,他迹部景吾从来都可以抬起下颚冷笑以对——本就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就算在十五岁的这个隆冬,第一次看见狰狞的伤口、与满园洁白的雪相映成辉的、一滩一滩的血迹,他迹部景吾也一样可以镇定从容。不过是受伤流血,对于男儿来说难道不是家常便饭?虽然他自己从未有过这等体验。但是那些侍卫们也未免太不入流,在惊慌些什么,混乱些什么?简直有损他第五皇子的威名。
不再看青石板路上扎眼的猩红,迹部抬起头,声音沉冷:“将忍足大人安置在我的房中。宍户,去请医贤院所有掌医官,责令他们半盏茶时间内出现在我寝宫。”
迹部说的不紧不慢,眼中却空荡一片。宍户略窥一眼心下一惊,不敢多言立刻领命飞奔而去。
几名侍卫将忍足安放在皇子殿下的软榻上一刻也不敢多留地向外走,迹部长身立在内室入口屏风外示意侍卫离开。七位掌医官匆匆赶来的时候迹部只是侧下脸示意他们进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屏风外,品茶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化,仍然是华丽优雅得紧——虽然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大掌医官凤老先生出来上报情况时,迹部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浅淡询问着,一点也不像是说了“责令半盏茶时间内出现”的样子。但那只普通茶盏会出现在五皇子殿下手中本身就足够不寻常。凤老小心斟酌一下躬身回道:“回殿下,忍足大人右膝上之伤乃是野兽所留。”迹部想到方才还守在殿前的白虎,眸光终于慢慢聚在一点,凤立刻埋下头去:“据臣所知野兽所咬伤口比之家畜更需谨慎及时处理,但不知为何大人的伤明显已过两日余,腐死之深、衣料都无法剥除。是以……是以……”
“说。”
凤一凛,轻声说道:“如果今日再不刮骨,恐怕、恐怕之后就要截……截肢……”还没等迹部有所反应,屋内已传来某人若无其事的声音。
“凤先生,劳烦您进来一下好吗。”
迹部转进屋内时忍足正坐靠在床头,额上衣襟都汗湿了,那人却仍是谈笑风生的样子。掩在云袖中的手紧紧掐着,迹部让凤老上前,自己立在床尾。
“今次无法跟殿下行礼,还望殿下恕罪。”迹部直直望进忍足侑士与发色相同的眼眸没有答话,被望着的人低眉随即浅笑侧首对众医官道:“劳烦众位大人前来,鄙人十分歉疚。腐伤已有两日,该做何处理在下还是知道的,请各位不要为难,只管下刀即可。”
“忍足大人不必歉意,吾等医者,医人治病皆是应当,况且伤者又是忍足大人,更当竭心尽力。”凤老揖而拜,继续说道:“大人真英雄,素来刀剑之伤皆枉。然腐死之伤却与刀剑不可相提并论,这刮骨之痛……”
“凤先生,”忍足笑言打断:“在下只有一个问题请教。”
“是,忍足大人请说。”
“如果鄙人以立之姿受刮骨之事,可会对医官大人有所碍?”
几位医官皆惊,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不绝。凤老低头寻思片刻眉间紧皱:“回大人,以刮骨工序而言并无不妥,但是大人……”
那人再次笑言打断:“那么。就劳烦众位了。”语毕忍足起身下榻,虽然没有拒绝一位年轻医官的搀扶,但从行走之姿上判断,又实在一点解力也没有。眉梢微晃,迹部紧紧盯着行走缓慢的人,看着他额际脸颊的汗层层而出汇聚滴落,藏在云袖下的手臂细微颤缩起来。
“谢谢这位大人。各位请开始罢。”忍足谢过搀扶他的年轻医官,又拱手对众位医官说道。“殿下的百宝鎏金玉案忍足就斗胆自用了。”忍足冲迹部立着的方位随性笑笑,没有看向他的眼。缓缓推展开一卷空白画帛,他径自研起墨,神情状似沉吟。
医官们很快分好工将忍足右腿裤管划开,准备好探过火的刀具及刮骨之后所需的内外用药之后,凤老请示过皇子殿下便坐在忍足右侧的矮凳上亲自提起刀来。一室静寂,众人皆盯着一寸一寸逼近的刀锋、屏息凝神,生怕出任何偏颇。
“慢着。”忍足惊讶抬头,方才由医官拭过汗的脸上露出稍许疑惑。迹部别过眼顿了一下问起差点扔了刀子的凤老:“是不是应该让他先补充些体力再说。”没有丝毫过问的意思,凤老捏着刀子仰起头看忍足。
“现在进食恐怕会影响止血的速度罢。殿下不必多虑,这等小伤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在下相信凤先生的医术。”忍足低头对面有难色的凤老一笑,后者安定了心神也勉强笑答:“老臣很荣幸。但是忍足大人已经至少五日未进食罢?确实现在进食就要拖延刮骨的时间,但是……不如这样,殿下与大人若信得过老臣,”凤老从衣袖中摸出一个白瓷瓶递给忍足,“这里面是老臣近期试炼的参片,老臣自己已经服用过没有异常。虽然还不知道能起多大效用,大人好歹含着两粒,至少应该可以定住心气。”忍足停下研墨的手,接过瓷瓶取出两粒乳白小丸道:“如此便谢过凤先生了,先生请。”说罢将药丸压在舌下,忍足捉起笔架上最不起眼的一只笔,沾过墨又在红晶玉笔掭中试过,第一笔稳稳落在画帛右肩偏下的地方。
可以清楚听到利器在腐肉中缓慢游走发出的“嘶嘶”声,迹部抬脚一步一步走过去。
忍足是他名义上的随仪老师。
他却从来没有见识过他的丹青。
似乎字迹确实见过寥寥的几次,犹记得不是任何大家的仿写或异体,感觉上就完全是忍足侑士的东西。第一次见那字迹的时候也是迹部为了让他出丑而随口要求他接对一个难倒了榊老头的对子,当时那人就是如常地浅淡一笑便接过笔写了下联。对子不过戏作,然那人提笔运笔的样子又的确不枉费他“风流才子”之名。他家老头曾说过,“丹青墨宝皆不藏人”,迹部当时便想到了这一句意味深长的提点。
古人诚不欺余,见字如人──不多露一分,亦不少掩一脚。人如其字的谜团一个。但是今次似乎,稍微明白了这人从不作画的原因。
只是从未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罢了。
案上画帛已经构架完成。远山近柳,霞云湖水,渔人草屋──不是北地冰国,甚至也不单纯是南国的某一处。画帛中路那座山,如九重浮屠,即使在云雾缭绕的高处,也如千年古刹一般──那一定就是泗州最有名的,宝寺山。虽然整幅画面都覆盖在积雪中,但这幅画却已经透露了太多。画风很静,笔墨很淡,然而笔锋却锐利精准,每一笔每一扫自有其真意。
滴水不漏,是忍足。
迹部停在他左侧,帮著忍足频频拭汗的年轻医官觉察到来人立刻回转躬身行礼,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迹部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在这麽近的距离才能看到那人的忍耐,鬓角的长发都已被汗湿,不舒服地贴在侧脸,想必是紧咬著牙关的关系,下颔的线条异常紧绷,喉结上下滑动著,汗水顺著颈子沁入衣襟。
──即便如此,依旧是笔走如飞。迹部一直看著那样的忍足,不自觉地也紧紧咬起牙关。说不清是怒是恨的气血,翻涌不能平复。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那名拭汗的年轻医官换过多少干布巾。终於忍足的画结束,凤老先生也满头大汗地晃荡著站了起来,方才还在手中紧握的刀立时落地。
“铛、嗒。”急忙被扶住的凤老,朝身边的人摆手摇头,定住身形又拱手道:“忍足大人真是让老身长了见识,心中所感口不能言啊……但是大人……这样无法止血,大人必须要在榻上静躺,待老身用压迫法止血包扎才可以……大人……”
“辛苦凤先生了,请先生稍等。”似乎是隐忍太久的关系,声音有些沙哑,忍足搁下笔,右手撑在桌沿试图转身面对迹部,却无法,於是放弃。
“殿下,此处血污太重,殿下还是不要在这里较为妥当,有碍祥瑞。”忍足低著头,声音极尽平稳却生硬无比,迹部又是一口怒气生生压下。
“这是本大爷的寝宫。”一样生硬的口气。
“……那麽恕臣失礼了。凤先生,我们可否换个地方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