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陈年旧事。那时一个成全的,一个愧欠的,终於在二十几年後再也不必想起。太後站在高殿上微微仰起头──“国晴,你说得对。她总会有,属於她自己的幸福。”仍然挂著轻浅泪痕的脸上终於能漾出一个安然笑容。
黄昏时不二与皇帝两人并肩往延福宫走去,一手捏着折扇在颚下转一圈,不二偏过头去不知道对皇帝说了什么,就看见皇帝一脸莫可奈何,不二则是笑地愈发肆无忌惮。淑子站在庭院中看着不远处正向这边走来的人——那两个孩子的表情她竟从未见过。
不二一抬头瞧见额娘就在眼前不多几丈远的地方,便拉着皇帝疾走几步上前。
“额娘今儿个怎么进宫来了呢?”不二有些喜出望外。皇帝微微躬身行礼问好。
淑子对皇帝笑笑回礼,两人都未觉不妥。
“额娘是来和太后娘娘话家常的,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呢,这就回府去了。”闻言不二未觉有他,皇帝心中却已经有了七八分计较,不自觉抬头正对上淑子不再僵硬勉强的笑脸,一时竟有些无措。
“周助你方才是不是又欺负国光呢,总是这样没大没小的。国光也不要太由着他了,偶尔也要给他些教训才好啊。”两人皆是惊愕不已,皇帝彻底怔住一时没有回话,不二则是不由得握住了淑子的手高兴地有些语无伦次了起来。
“额娘?额娘……”是他心里所想的那样吗?不二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
就这么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想着方才与太后的对话,淑子心中也是一片疼痛。这两个孩子,为了不忍众人失望,究竟又受过多少委屈?——还好现在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罢。淑子笑得和暖,向皇帝走近一步又仰起头直视皇帝柔声问:“陛下愿意来寒舍坐坐吗?晚膳也一起吃罢?”皇帝下意识地颔首点头,再无他话。淑子笑笑又转过身跟不二交代两句便出宫去了。
既然有裕太在宫门口等着不二也就不担心了,仰起头侧过脸看看身边显然仍在怔愣的人,不二忍不住笑出声来戏谑道:“呐呐,皇帝大人。这么六神无主的样子可被本王爷看到了哦!”皇帝缓缓侧过头,不二有些看不懂那个表情,似乎不是怔愣或僵硬而是——难以置信、吗?
不二又笑,却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皇帝紧紧抱住,感受着皇帝贴在自己颈侧的脸似乎也慢慢地牵起了笑容,不二伸出手去回抱住他,埋头笑。
斜阳晚照,落日红辉下拉长的紧紧相拥的身影,轻灵的浅笑声都美好得仿佛失了真。
不二淑子在儿子裕太的陪同下回到府中的时候,除了长子其他人都在花厅一副等候已久的样子。淑子佯装忧虑的脸再也装不下去,轻声笑了出来:“我回来了。由美子今天和额娘一起下厨罢,我邀请了陛下来府里用晚膳。”
由美子眸中精光一闪,为弟弟高兴不已,便欣然答应。裕太则是摇摇头走到旁立的观月身边长长一声叹息,得到的却是前辈安抚小孩一般的眼神。不二和树坐在上堂将长女次子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又见着妻子不再有丝毫阴霾的笑,也点点头浅笑回应。虽然不知道太后是如何做到,但既然已经不足以成为悲愁,那么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了。几个人一起下到厨房去帮忙,一家之主便端起茶盏悠悠然地喝了起来。
皇帝与不二同太后请过安便赶往了燕王府,毕竟此次意义重大,让不二的家人等候他实在是太过失礼。不二好笑地看着一路若有所思,眉间攒动着刚和自己一同下马的人,这人还是第一次对自己如此没有自信,居然注意起了自己的衣着——虽然这个如同重视自己一样重视自己家人的举动让不二感到满足的幸福,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却哪里还有一点点原本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样子呢?不二捉住那人的手试图让他些许地放松道:“呐,手冢,你是把我的家人都当成洪水猛兽了吗?”
皇帝这才定下心神回握不二的手回应:“我怕他们不肯把你交给我。”随即不顾不二对那句话提出的异议径自拉着不二走入燕王府。
后来这第一次的陪着不二“回门”拜访事件便成为了皇帝禁止任何人打探的第一秘事。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被由美子使唤着端端盘子数数碗筷,和岳父大人对弈几盘却不知第一次登门应当“以输为上”地全力以赴,后来出了府才被不二提醒道“连这个都不知道的木头脑袋!”令皇帝郁闷不已,又想到当时岳父大人的屡次干笑,皇帝暗恼着出宫前竟然没有多请教母后关于女婿“职责”的问题……最要命的就是不二的宝贝弟弟裕太不停地向皇帝挑战剑术,每盘结束一边大嚷着:“不可能,怎么会相差这么多,怎么可能?!”之类,一边还本着迎难而上的执着两人比划到开膳,小豹子却仍是一脸的不甘心,皇帝对此只有无奈,不二却是立在一旁笑得得意洋洋,半点没有开口救人的意思。于是晚膳后比试不得不继续——而且这一次居然演变成了不二府上下都围在院子里——如同戏台搭了戏一般的围观……要知道皇帝何曾有过这般经历呢!
总之,那一夜着实让皇帝印象深刻,直到许多年之后想起皇帝仍然会满脸郁卒,不二仍然会笑得前仰后合全没形象……
当晚好容易从燕王府出来的两人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并辔去了两人初见的青湖河堤。将两匹已是一家的俊马拴在一边的树下,拍拍马背不二拉着皇帝走到最高的地方问皇帝是否还记得。
虽然已是夏末,那一年万紫千红的西府海棠在这个时节都已经凋落了,但在不二心里这个地方一直都没有变过。不二依然眉眼弯弯面对着皇帝后退几步到堤边,敛敛神情学着皇帝当时的样子挥手扬声道:“我,手冢国光,绝不会放弃。我的民,我的国,都由我、一力承担!不论做到何种地步,名垂青史或是受唾千年,我都承担得起。但求俯仰天地,无愧于心。”一字一句,每一个语调,每一个动作不二都亲身演绎了一遍。看着那样豪气干云的人儿,皇帝感慨一般阖起眼再睁开,不二已经走过来拉着他一起立在方才他演绎着他的地方。
“手冢你知道吗?北上之前烟姐姐对我说手冢国光是这天下、举世无双的最好时,我就想这样做了!”不二右手拉着皇帝的左手,另一只手括起在嘴边高声喊了一句:“我,不二周助,喜欢的人!是这天下、举世无双的最好!!!”有近似于回声的声音徘徊在青湖堤上,那是不二用了内力的结果,不知道声音传了多远,有多少堤岸附近的人群听到,皇帝只是拉过面前的人狠狠的抱住,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形,颈项相交久久不离。
皇帝亲吻不二的额际,下颔轻抵他的发心,声音低回悠长如同叹息。
“要有多珍惜,才是珍惜你。”
要有多珍惜,才是珍惜你。
正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