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枫进教室时，莫小言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拿着本错题集，用笔尖一下一下戳着纸面，戳出密密麻麻的小点。眼睛还是肿的，眼皮浮着，像哭过之后又硬撑了一夜。

陈悦坐在她斜前方，面前摊着成绩单。她目光从总分移到各科分数，再移到年级排名，然后回到数学那一栏，135分，用红笔圈着。她拿起红笔，在旁边草稿纸上开始抄错题，抄到一半笔尖顿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才继续往下写。

赵明趴在最后一排，脸埋在胳膊里。平时这时候他早该在补觉打呼了，但今天他一动不动，呼吸的起伏都很轻微。桌上摆着成绩单，纸边被手指捏得皱巴巴的。

李言坐在他旁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活页本，翻开，开始抄写，抄的是赵明的错题，一道一道，科目、题号、错误选项、正确答案，列得整整齐齐。抄完了，他撕下那页纸，轻轻放在赵明手边。

陆辰枫走到自己座位。俞楠已经在旁边坐着了，左手放在桌下，右手握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一个圈，又一个圈，重重叠叠，纸都快划破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陆辰枫想开口，想问手还疼吗，问昨晚睡得好吗，问看到成绩后怎么想的。但俞楠在他出声前，很轻微地摇了摇头。

别问。

陆辰枫把话咽回去，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还停留在昨晚写的那句河在流。就够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

教室里渐渐人多起来。脚步声，拉椅子声，书包扔在桌上的闷响。有人一进来就往后墙的公告栏瞟，成绩单还贴在那儿。

“我去，你数学居然及格了？”后排传来压低的声音。

“蒙对了两道选择……”

“运气可以啊。”

“你呢？”

“别提了，理综炸了。”

议论声像细小的潮水，在教室里窸窸窣窣地蔓延。陆辰枫听见后面两个女生在说话：

“俞楠这次第四诶。”

“手伤影响的吧？”

“肯定啊，不然林宴辞哪能第一。”

“林宴辞本来也不差吧。”

“但以前都是俞楠第一啊。”

声音很小，但陆辰枫听见了。他侧头看俞楠，俞楠还在画圈，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响，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

这时，林宴辞进教室。

他校服还是穿得一丝不苟，书包背得端正。

林宴辞到自己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翻开，拿起笔，开始做题。

早读铃响了。

英语课代表走上讲台，翻开书，开始领读。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大部分人都跟着念，但声音稀稀拉拉，没什么力气。

陆辰枫张开嘴，没发出声音。他看向窗外，天还没完全亮透，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晨跑，呼出的白气拖成一条条细细的线。

他又看向俞楠。俞楠的笔终于停了，不再画圈。他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朝上，然后从桌肚里抽出英语书，翻开，眼睛盯着单词，但目光是散的。

陆辰枫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边缘，用铅笔很小地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

【早晨。大家都活着，但像被抽干了。】

课间铃响的时候，陆辰枫刚做完一道物理题的最后一个步骤。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连续写了两天，虎口那块磨红了，有点疼。

教室里一下子活过来。椅子拖地的声音，说话声，有人站起来伸懒腰的叹气声。前排一个男生大声问：“下节什么课？”

“化学。”有人回。

“操，又是化学……”

陆辰枫抬起头，看见陈悦合上书，站起来走向莫小言的座位。莫小言还坐着，低头盯着错题本，手指卷着书页一角。

“小言。”陈悦在她旁边坐下。

莫小言没抬头：“嗯。”

“这道题。”陈悦用笔尖点着本子上的一道题，“你不该错的。公式记混了。”

莫小言看着那道题，看了很久，才小声说：“我考试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紧张？”

“嗯。”莫小言吸了吸鼻子，“看到题，明明前几天还做过类似的，但就是想不起来步骤。”

陈悦沉默了几秒，从自己笔袋里抽出一支荧光笔，在那道题旁边画了个星号。“回去把这类题整理出来，每天看一遍。”

“悦姐，”莫小言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陈悦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我数学才98，你肯定觉得我拖后腿了。”

“没有。”陈悦说，“我是对自己失望。”

莫小言愣住。

陈悦转开视线，看向窗外：“我数学135，但有一道大题第二问，我明明会做，考试的时候算错了。低级错误。”

“那也……”

“没有什么那也。”陈悦打断她，“会做却没做对，比不会做更难受。”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莫小言的肩：“我去接水。”

陈悦拿着水杯走出教室。陆辰枫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想起昨天陈悦说“我五百七十七，第二”时，语气里那丝不甘。

楼梯间在教室后门斜对面。陆辰枫起身去厕所，经过时看见赵明蹲在第三级台阶上，李言站在他旁边，背靠着墙。

“李言，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李言没马上回答。陆辰枫放慢脚步。

“不笨。”李言说。

“那为什么我怎么学都学不会？”赵明抬起头，陆辰枫看见他眼睛红着，“这次我真努力了，真的，我晚上刷题刷到一点，第二天五点起来背单词。可成绩呢？四百九十二，还是垫底。”

李言从墙上直起身，蹲下来，和赵明平视。“你训练也累。”他说。

“这不是借口。”赵明说，“你就是一边训练一边学，还能考五百七十五。”

“我不用每天跑五千米。”

“那我也……”赵明声音低下去，“我就是笨。”

李言伸手，在赵明头上揉了一把。“笨就笨吧。”他说，“我教你。”

赵明愣愣地看着他。

“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十遍。”李言站起来，“起来，要上课了。”

赵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两人前一后往教室走，经过陆辰枫时，李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陆辰枫也点点头，走进厕所。

洗手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青，头发也有点乱。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凉得他一个激灵。

回到教室时，俞楠不在座位上。陆辰枫看见他的水杯也不在，去接水了。

他坐下，翻开笔记本，在新一页写上日期。然后停住，不知道写什么。写陈悦对自己失望？写赵明说自己笨？写莫小言红着眼睛问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最后他写：

【课间。大家都在消化成绩。】

【陈悦自责，莫小言不安，赵明怀疑自己，李言在教他。】

【俞楠去接水了。左手应该还疼，握杯会抖。】

写到这里，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俞楠端着水杯走回来，热气从杯口袅袅上升。俞楠用右手握着杯身，左手虚虚地扶着杯底，动作很小心，但陆辰枫还是看见水面的轻微晃动。

俞楠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热气扑在他脸上，睫毛上凝了细细的水珠。

“烫？”陆辰枫问。

“嗯。”俞楠说，没看他，眼睛盯着水杯。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下一节课快开始了。有人从前门跑进来，带起一阵风，吹动了俞楠桌上的一张草稿纸。纸飘起来，落在陆辰枫脚边。

陆辰枫弯腰捡起来。纸上还是那些重重叠叠的圈，划得很深，有些地方纸都划破了。他看了眼俞楠，俞楠正看着窗外，侧脸绷着。

陆辰枫把纸折好，放回俞楠桌上。

“谢谢。”俞楠说，声音很低。

“没事。”

上课铃响了。化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最后一点骚动也平息下去。陆辰枫翻开化学书，眼睛看着黑板，耳朵却听着旁边的动静，俞楠翻书的声音，笔落在桌上的轻响，还有，很轻微的吸气的声音。

像在忍疼。

陆辰枫在笔记本的边缘，用最小的字，补了一句：

【他疼，但不说话。】

食堂今天人特别多，好像所有人都约好了这个时间涌进来。空气里那股味儿，油腥气、米饭蒸过头略带焦糊的气味、还有消毒水残留的刺鼻混在一起，闷得人脑壳疼。

六个人在角落找到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塑料桌面黏糊糊的，不知道上顿饭洒了什么没擦干净。赵明从隔壁桌顺了两张餐巾纸，使劲擦了擦，纸立刻透了，粘在桌上揭不下来。

“凑合坐吧。”他说。

座位还是老样子：陈悦和莫小言坐一边，赵明李言坐对面，陆辰枫和俞楠坐中间。但今天没人说话，连摆餐盘的声音都轻得小心翼翼。

陆辰枫端着餐盘坐下时，看见今天的菜：青椒肉丝，青椒多肉丝少，肉切得细得像线头；番茄炒蛋，蛋碎得不成形，稀稀拉拉裹在番茄酱汁里；还有一份红烧豆腐，颜色深得发黑，看着就没胃口。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豆腐煮过头了，筷子一夹就碎，掉回盘子里。他愣了一下，重新夹起来，送进嘴里。

没什么味道，只有咸。

旁边俞楠也动了筷子。他用右手，动作很慢，夹了一筷子青椒，没夹肉丝，只夹了青椒。送到嘴边时，左手在桌下轻轻动了一下，大概是碰到了伤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前十分钟，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莫小言扒拉着米饭，一口菜没夹。陈悦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眼神盯着餐盘，像在数米粒。

赵明先憋不住了。

“那个……”他声音有点干，“下午体育课还上吗？”

李言正在挑青椒，他不吃青椒，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餐盘边缘，堆成一小撮。“上。”他说，“老师没通知取消。”

“我想请假。”莫小言小声说，头没抬，“累。”

“去吧。”陈悦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动动也好，总比在教室闷着强。”

“可我真不想动。”

“那就在旁边坐着看。”陈悦夹了块豆腐，豆腐在她筷子上颤巍巍的，“总得出去透透气。”

对话又断了。赵明戳了戳盘子里的肉丝，其实没几根，他戳了半天才找到一条，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李言把那小撮青椒推到一边，然后很自然地，用筷子从自己盘里挑出仅有的几根肉丝，夹到赵明盘子里。

赵明愣了下：“你干嘛？”

“我不爱吃肉。”李言说。

“放屁，你上次还说……”

“今天不想吃。”李言打断他，低头继续吃饭。

赵明盯着盘子里多出来的几根肉丝，看了几秒，夹起来吃了。

陆辰枫看了眼俞楠的盘子。俞楠只吃了青椒和几口米饭，番茄炒蛋和豆腐一动没动。陆辰枫夹起自己盘里一块还算完整的豆腐，放到俞楠盘子空处。

俞楠抬眼看他。

“咸了。”陆辰枫说，“我吃不了咸的。”

俞楠没说话，低头把豆腐吃了。

这时，林宴辞端着餐盘从过道那头走过来。旁边跟着两个竞赛班的男生，三个人正在说什么，林宴辞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头。

经过六人这桌时，林宴辞的脚步没停，但目光扫了过来。不是刻意地看，是那种经过时的自然扫视，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不到半秒。最后他的视线在俞楠身上多停了那么一瞬——非常细微的一瞬，可能只有陆辰枫注意到了。

然后他朝这个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在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

赵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装什么友好……”

李言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赵明闭嘴了，埋头扒饭，扒得哗啦响。

陆辰枫收回视线，看向俞楠。俞楠正用勺子舀番茄炒蛋里的汤汁，只舀汤，不舀蛋。汤汁稀薄，泛着不自然的橘红色。他喝了一口，眉头又皱了下，应该是太酸。

“不好吃就别吃了。”陆辰枫说。

“饱了。”俞楠放下勺子。

确实，他盘里的饭还剩大半。陆辰枫看了眼自己的盘子，也剩了不少。大家都吃得不多，除了赵明，他倒是把盘里扫干净了，连李言给他的肉丝和青椒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