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天还是灰的。陆辰枫今天醒得特别早,或者说,他昨晚根本就没怎么睡。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昨天的考试画面:数学卡住的那道函数题,俞楠握着手腕泛白的指节,交卷时监考老师看他的眼神。
他下楼时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
俞楠已经等在门口了,这次没蹲着,他靠在墙上,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早。”陆辰枫说,声音黏糊糊的。
俞楠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早。”
两人往外走时,陆辰枫注意到俞楠今天没背书包,只拎了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笔、橡皮、准考证。他自己的书包也特别轻,昨天考完理综后,那些厚厚的复习资料全扔教室柜子里了。
“手怎么样?”陆辰枫问。
“还那样。”
“疼吗?”
“嗯。”
对话简单。巷子里的雾气比昨天还重,走到巷口时,两人的头发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早点摊今天依然没开,卷帘门上那张歇业两天的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去食堂?”陆辰枫提议。
“人太多。”俞楠说,“便利店。”
便利店的加热柜里还剩最后两个饭团。俞楠拿了,陆辰枫拿了瓶豆浆。结账时收银小妹打着哈欠说:“六块。”
俞楠用右手掏钱,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撑在柜台上,就那么一个简单的支撑动作,陆辰枫看见他手腕微微发抖。
“给。”俞楠把钱递过去。
走出店门,两人站在屋檐下吃。饭团是热的,但里面的米粒有点夹生。陆辰枫咬了一口就皱起眉,俞楠却吃得很快,几口就吞下去半个。
“你慢点。”陆辰枫说。
“饿了。”俞楠说,又咬了一大口。
陈悦和莫小言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时,莫小言正在抹眼泪。陈悦搂着她的肩,低声说着什么。走近了,陆辰枫听见陈悦说:“考完就好了,别想了。”
“可我数学最后一道题……”莫小言声音带着哭腔。
“说了别想了。”
两人走到屋檐下,莫小言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见陆辰枫和俞楠,抽了抽鼻子:“早。”
“早。”陆辰枫说,“你没事吧?”
莫小言摇头,眼泪又掉下来。陈悦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赵明他们呢?”陈悦问。
“还没来。”陆辰枫说。
话音刚落,就听见赵明的声音从街角传来:“等等我!我鞋带!”
李言走在前面,赵明跟在后面边跑边系鞋带,差点绊倒。李言转身拉住他,蹲下去三下两下帮他系好,然后拽着他继续往前走。
“我靠我靠慢点!”赵明喊。
两人冲到便利店门口时,赵明喘得跟风箱似的。“早……早……”他弯腰撑住膝盖。
“吃了吗?”李言问其他人。
“吃了。”陆辰枫举了举手里的饭团。
“我们也吃了。”陈悦说,“小言没吃下。”
莫小言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陈悦给她的牛奶。
六个人又聚齐了,站在便利店门口,没人说话。街上的车流声、远处的喇叭声、便利店冷柜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
赵明先打破沉默:“今天……英语哈。”
“嗯。”李言应道。
“听力我完了。”赵明说,“我昨晚戴耳机练,听着听着睡着了,梦见我在跟英国人吵架,吵什么听不懂。”
莫小言小声说:“我作文还没背模板……”
“现在背也来不及了。”陈悦说。
“我知道,可我心慌……”
陆辰枫看向俞楠。俞楠靠在墙上,闭着眼,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他在休息,或者说,在尽量保存体力。
“俞楠,”陈悦忽然开口,“你听力没问题吧?”
俞楠睁开眼:“还行。”
“你上次月考听力满分。”陈悦说,“怎么练的?”
“平时多听。”
“废话。”赵明插嘴,“楠哥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俞楠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校门口开始热闹起来。学生们陆陆续续往里走,有人边走边戴着耳机听英语,有人还在翻单词本。陆辰枫看见林宴辞从一辆车上下来,今天还换了一辆更低调的。林宴辞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笔记本,边走边看。
他也看见了六人组,脚步顿了顿,然后自然地走过来。
“早。”林宴辞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俞楠身上,“今天最后一科了。”
“嗯。”俞楠应道。
“你手还好吗?”林宴辞问,语气听起来是真关心,“昨天写那么多字,今天还得写作文。”
“能写。”
“那就好。”林宴辞笑了笑,“加油。”
他说完就往里走。赵明盯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他怎么老来问手,关心得过头了吧?”
“少管。”李言说。
陈悦看着林宴辞走远的背影,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进教学楼时,楼梯比昨天空了些,昨天考完理综,有些人今天干脆请假了。陆辰枫跟在俞楠后面上楼,注意到俞楠今天没扶栏杆,但每一步都踏得很慢,像在数着台阶走。
到二楼时,俞楠停了一下,右手按了按左肩。
“贴止痛贴了吗?”陆辰枫问。
“贴了。”俞楠说,“没用。”
“再贴一片?”
“浪费。”
三楼岔口,六人组又要分开了。赵明拉着李言:“考完你一定等我!不许先走!”
“嗯。”李言点头。
陈悦拍拍莫小言的背:“加油,考完带你去吃甜的。”
莫小言红着眼睛点头。
陆辰枫和俞楠站在走廊里。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陆辰枫站在光里,俞楠站在阴影中。
“走了。”俞楠说。
“等等。”陆辰枫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巧克力,昨天中午在食堂小卖部买的,一直没吃。他撕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俞楠,“补充点糖分,防晕。”
俞楠看着那半块巧克力,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他接过去,塞进嘴里。
“谢了。”他说。
“听力。”陆辰枫顿了顿,“别走神。”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各自的考场走去。
陆辰枫走到考场时时,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背作文模板,声音很大:“First and foremost... Moreover... Last but not least...”
他走到自己考场门口,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又锁屏,把手机塞回去。
监考老师抱着卷子走过来,今天是个女老师,看起来很温和。她对等在门口的学生们笑了笑:“最后一科了,大家加油。”
没人回应。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她手里的卷子袋。
陆辰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想起昨天俞楠交卷时微微发抖的手,想起莫小言红肿的眼睛,想起赵明说我完了时的表情。
最后一天了。
铃声响了。他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面上还有昨天考试时留下的铅笔印,浅浅的,擦不掉。
卷子发下来时,他先看了一眼作文题。题目很简单:“Change”。
改变。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窗外,天终于完全亮了。
英语考场在三楼西侧,窗户朝北,采光不好。早上八点的天光灰蒙蒙地透进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青。
陆辰枫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面上有前一个考生用铅笔写的救命,很小,写在左上角。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拿出橡皮,慢慢地、仔细地擦掉了。
监考老师还有个中年女教师,戴眼镜,说话声音很温和:“同学们放松点,最后一科了。”
没人放松。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过的声音,咕噜咕噜的。陆辰枫前排的男生在抖腿,频率快得让桌子跟着轻微震动。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试卷发下来了。他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目,这已经成了习惯。“Change”,一个字。他盯着那个单词,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冒出很多碎片:永青巷的变化,俞楠左手从石膏到护具的变化,自己笔记本从空白到写满的变化。
太多了,反而不知道写哪个。
听力试音开始,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This is the listening comprehension section of the test…” 陆辰枫戴上耳机,塑料耳罩压得耳朵疼。他调整了一下,眼睛盯着试卷上的题目。
第一节是短对话。第一题他就没听清,耳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盖住了关键词。他愣了愣,随便选了个C。
第二节长对话讲的是什么暑期实习项目。他听着听着就走神了,那些单词印在脑子自己飘走了。飘到了昨天俞楠交卷时的侧脸,飘到了林宴辞那句如果是我受伤,飘到了薄荷糖铁盒空了的重量。
直到对话结束,问题出来,他才猛地回神。完了,刚才那段根本没听。
他咬了咬牙,在答题卡上胡乱涂了一个选项。笔尖划过卡纸的声音沙沙的,在过分安静的考场里显得特别响。
旁边过道,莫小言也在同一个考场。陆辰枫余光瞥见她写听力时手在抖,写一个字母擦一次,橡皮屑在桌边积了一小堆。写到第三题时,她停了笔,摘下耳机,用手背很用力地抹了下眼睛。
监考老师走过去,弯腰低声问了句什么。莫小言摇头,重新戴上耳机。
陆辰枫转回头,强迫自己集中。接下来的对话他听进去了,但理解起来像隔着一层雾,单词都认识,连成句子就需要反应时间。他比平时慢了两拍,等他想明白上一句的意思,下一句已经说完了。
听力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陆辰枫数了数自己空着的题,空了三道。他吐了口气,把耳机摘下来。耳朵被捂得发热,耳廓上压出了一圈红印。
接下来是阅读。四篇长文章,密密麻麻的字母像蚂蚁爬满纸面。他揉了揉眼睛,从第一篇开始读。
第一篇讲环境保护,生词不多,但他读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脑子转得慢,连续两天的高强度考试,加上昨晚没睡好,思维像生了锈的齿轮,每转一下都费力。
读到第三段时,他忽然想起俞楠。俞楠做英语阅读从来很快,扫一眼就能抓住重点。有一次陆辰枫问他怎么练的,俞楠说:“当看故事,别当考试。”
当看故事。
陆辰枫盯着眼前的文章,试着把那些关于碳排放、可再生能源的论述想象成一个故事,人类把地球搞砸了,现在想办法补救的故事。这么一想,好像真容易了些。他往下读,速度渐渐快起来。
做完两篇阅读时,时间过去四十分钟。他抬眼看了看黑板上的钟,秒针一跳一跳地走。前排那个抖腿的男生已经不抖了,改成转笔,笔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监考老师看过来:“同学,安静点。”
男生缩了缩脖子,把笔握紧了。
陆辰枫继续做第三篇。这篇难,讲的是某个文学理论,长句套长句,一个句子三四行。他读第一遍时没懂,又读第二遍,用手指指着,一个词一个词地过。读到某个地方时,他卡住了,有个单词不认识,联系上下文也猜不出意思。
他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十秒,然后跳过去。不能卡,一卡时间就没了。
最后一篇是关于城市设计的,讲怎么把老旧社区改造得更宜居。陆辰枫看着那些描述,公共空间、绿化带、邻里互动……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永青巷。那条巷子如果改造,会变成什么样?老婆婆还会坐在门口晒太阳吗?那盆茉莉还会在窗台上开花吗?
他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做完所有阅读题,时间还剩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他翻到完形填空,二十个空,每个空四个选项。这种题他最怕,总觉得每个选项放进去都说得通。
做了五个空,他停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手腕。连续写了两天,右手虎口处已经磨红了,有点疼。他从笔袋里摸出那支俞楠之前给他的笔,这个笔笔杆粗一点,握起来舒服些。
继续写。写到第十个空时,隔壁考场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提前交卷了。脚步声从走廊经过,不紧不慢,渐渐远去。
陆辰枫没抬头。他盯着眼前的题,第十一个空,该选哪个?他读了读前后文,还是拿不准。最后靠语感选了一个。
做完完形填空,时间还剩四十分钟。该写作文了。
他翻到答题卡背面的作文区,看着那几行横线。Change。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第一个单词怎么写?
最后他写:Some changes are so small you almost miss them.
有些变化太小,你几乎错过它们。
写完了开头,后面的句子跟着流出来。他写永青巷口那个废弃水龙头的变化,从完全锈死,到某个雨天被人无意中拧开,漏了一夜的水,第二天又被人用布条缠紧了。写巷子墙壁上涂鸦的变化,昨天画的卡通小狗,今天旁边多了朵小花。
他写得很细,写青石板缝隙里苔藓的颜色变化,写老婆婆窗台上那盆茉莉开花数量的变化。写着写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他在用英语描述那些他每天记录在本子上的细节。
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眼钟,还剩二十分钟。
他继续写。写到巷子里孩子们游戏方式的变化,从跳皮筋到玩手机。写到那盏路灯的变化,从总坏到被修好。写到阳光在巷子里移动轨迹的变化,夏天深些,冬天浅些。
最后一段,他写:Maybe the most important change is not in the street, but in the person walking through it. Watching these small changes makes me feel like I'm not just passing by, but actually living here.
也许最重要的变化不在街上,而在走过这条街的人身上。看着这些微小的变化,让我感觉我不只是路过,而是真正生活在这里。
写完了。他数了数字数,超了一点,但没关系。他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抖。
检查的时间不多了。他快速扫了一遍前面的选择题,改了两道,又把作文里的两个拼写错误修正了。
最后五分钟,教室里气氛微妙地松动。有人开始收拾笔袋,有人频繁看表。前排转笔的男生又开始转笔了,这次没掉。
陆辰枫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卷子。英语,最后一科。他忽然想起昨天考完理综时,俞楠问他:“明天就剩英语了,怕吗?”
他说:“怕听力。”
俞楠说:“听不清就猜。反正都听不懂。”
当时他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现在想想,好像有点道理。
铃响了。
“停笔,交卷。”监考老师说。
陆辰枫放下笔,看着卷子被收走。交上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一种空荡荡的轻满上来。
他慢慢收拾东西,笔、橡皮、准考证。装进文件袋时,手还在轻微地抖。
走出考场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没人对答案,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眼神还有点涣散。
陆辰枫往楼下走,在三楼楼梯口,他看见了俞楠。
俞楠靠在墙上,左手垂着,右手拿着那个空了的文件袋。他看见陆辰枫,点了点头。
“考完了。”陆辰枫说。
“嗯。”俞楠说,“完了。”
两人并排往楼下走。楼梯上人很多,挤挤挨挨的。走到二楼时,俞楠忽然说:“作文写的什么?”
“永青巷。”陆辰枫说,“你呢?”
“写的吉他。”俞楠说,“弦旧了换新弦,音色的变化。”
陆辰枫看了他一眼。俞楠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但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密了。
走到一楼时,他们遇见了陈悦和莫小言。莫小言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靠墙站着,眼神放空。
“小言?”陆辰枫叫她。
莫小言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轻地说:“终于考完了。”
陈悦搂着她的肩,对陆辰枫和俞楠说:“赵明他们可能先去食堂了。”
“嗯。”陆辰枫应道。
四人往外走。走出教学楼时,阳光刺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晴了。陆辰枫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砰砰的篮球砸地声,还有呼喊声。高一高二的学生还在正常上课,走廊里有朗读课文的声音传出来。
陆辰枫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看着这一切。突然之间,他意识到,这场持续两天的战争,真的结束了。
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等待结果。
还有,好好睡一觉。
六个人在校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集合。谁也没先说话。赵明把书包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上去,仰头看着天:“完了……全完了……”
“什么完了?”李言站在他旁边。
“什么都完了。”赵明说,“英语听力我蒙了一半,阅读有一篇根本没看懂,作文……作文我写的啥来着?”
“你写了你家的狗。”李言说。
“对!我写了我家狗去年死了!”赵明抓了抓头发,“这跟‘改变’有屁关系!”
“你说狗的离开改变了你的生活。”
“哦。”赵明愣了下,“我这么写的?我都忘了。”
陈悦和莫小言站在另一边。莫小言眼睛又肿了,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掉眼泪,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她也不擦。陈悦从包里掏纸巾,发现纸巾用完了,只好用袖子轻轻帮她抹。
“别哭了。”陈悦声音很轻,“考完了。”
“我知道。”莫小言吸鼻子,“我就是……控制不住。”
陆辰枫看向俞楠。俞楠靠在校门边的围墙上,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垂着。他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几乎没血色。考了两个小时,他站着的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你……”陆辰枫开口,又不知道问什么。手还疼吗?考得怎么样?累不累?每个问题都显得多余。
俞楠抬眼看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什么都别问。
该分开了。但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陈悦说:“我先送小言回家。她状态不好。”
莫小言摇头:“我自己能回。”
“我送你。”陈悦语气不容拒绝。她挽住莫小言的胳膊,对其他人点点头:“走了。群里联系。”
两人慢慢往公交站方向走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拖得很长。
赵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也回了。李言,你……”
“我跟你一起。”李言说,“去训练场?”
“不训练了。”赵明说,“今天打死也不训练了。我要回家睡觉,睡到明天。”
“那你妈……”
“不管了。”
两人也走了。赵明边走边打哈欠,李言走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偶尔伸手拉他一把,防止他撞到电线杆。
校门口只剩下陆辰枫和俞楠。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远处有卖烤红薯的小贩推车经过,喇叭里循环播放:“烤红薯——热乎的——”
“回家?”陆辰枫问。
“嗯。”俞楠说。
两人并排往永青巷走。走了几步,俞楠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两片没用完的止痛贴,递给陆辰枫。
“还你。”他说。
陆辰枫接过,止痛贴的包装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你没用?”
“用了也疼,省着。”
陆辰枫握紧那片小小的塑料包装,边缘硌着掌心。
继续走。路过便利店时,俞楠说:“我买点东西。”
“买什么?”
“面包。明天早上。”
陆辰枫跟着他进去。便利店今天人少,收银小妹在玩手机。俞楠拿了两个面包,又拿了一盒牛奶。结账时,他掏钱的动作很慢,右手在口袋里摸了好几下才摸出零钱。
陆辰枫看着他。俞楠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但通过外套的轮廓,能看出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帮你拿。”陆辰枫接过塑料袋。
俞楠没拒绝。
走出便利店,两人继续沉默地走。走到巷子口那盏路灯下时,俞楠停下,抬头看了看。
“它今天还亮着吗?”陆辰枫问。
“亮着。”俞楠说,“但白天看不出来。”
是啊,白天路灯亮不亮,谁看得出来。
走到楼下时,俞楠说:“我上去了。”
“嗯。”陆辰枫把塑料袋递给他。
俞楠接过,右手拎着袋子,左手还插在口袋里。他转身往楼上走,楼梯里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一节,一节,慢慢地消失在三楼。
陆辰枫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开门,脱鞋,书包扔在玄关。屋里安静得让人耳朵发闷。他走到客厅,倒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
他躺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去厨房。冰箱里没什么吃的,只有半盒牛奶和几个鸡蛋。他拿出牛奶,直接对着盒子喝了一口,冰得他牙齿发酸。
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桌子上还摊着昨天的复习资料,草稿纸上写满了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会儿,然后伸手,把所有纸拢成一摞,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眼不见为净。
他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显示12:47。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六人群,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陈悦发的明天加油。
他退出,点开俞楠的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打到家了吗,删掉。打手还疼吗,删掉。打好好休息,也删掉。
最后他锁屏,把手机扔到床上。
窗外传来楼上邻居做饭的声音,锅铲碰撞,油烟机轰鸣。接着是小孩的哭声,大人的训斥声,电视里的广告声。世界在正常运转,只有他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俞楠房间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看不出人在不在里面。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俞楠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拆护具。魔术贴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把黑色的布料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手腕。
肿了。比昨天更明显,皮肤发红发亮,像充了气。他试着活动手指,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
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手腕。水很冰,冲在皮肤上带来短暂的麻木感。他冲了两分钟,然后关上水,用毛巾擦干。
回到房间,他从抽屉里翻出药膏,医生开的,说疼得厉害时用。他挤出一截,涂在手腕上,慢慢地揉。凉的,有股刺鼻的薄荷味。
涂完药,他坐到床边,从塑料袋里拿出面包,拆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干巴巴的,咽下去时刮嗓子。他吃了半个,剩下的放回桌上。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考场:答题卡上的横线,监考老师的脚步声,旁边人转笔的声音。还有陆辰枫递给他止痛贴时,手指擦过他掌心的温度。
他重新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空了。他捏扁烟盒,扔进垃圾桶。金属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对面,陆辰枫的房间窗帘也拉开了,能看见人影在窗前站着。
两人隔着两栋楼的距离,在各自窗前对视了几秒。然后俞楠拉上窗帘,陆辰枫也拉上了。
【12:53】莫小言:我到家了……谢谢悦姐送我(哭泣表情)
【12:55】陈悦:好好休息。别想考试了。
【12:57】赵明:我睡了一觉,梦见还在考英语(崩溃表情)
【12:58】李言:那是噩梦。
【13:01】赵明:李言你怎么还不睡?
【13:02】李言:在给你整理错题。
【13:03】赵明:……你有病吧!考完了!
【13:04】李言:下次还会考。
【13:05】赵明:(发送了一个“打死你”的表情包)
【13:10】陈悦:成绩什么时候出?
【13:12】李言:后天吧。沈老师说的。
【13:13】莫小言:我不想知道了……